徐霄云脑子里飞快过了三个方案。
跑跑不过,打打不赢,装死人家一剑下来就变真死。
第四剑来了。
这回走的是直线,直刺心口。
徐霄云侧身。
但还是慢了慢了。
剑锋从他左肩穿过。
徐霄云闷哼一声,左臂瞬间失去知觉,他身子往后撤,肩头的剑带着血水抽出来。
对面那人收剑,没追。
“阁下身法不错,能接我四剑,聚气境里都算少见,”男人声音平静。
徐霄云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。
左手废了,他现在能动的就一只右手。
不对,他还有灵明。
问题是拿灵明干什么,拽不动活人,签子又没了。
周围有什么能用的东西,雨,石板,积水,还有……
对面那人脚下踩着一截断了的旗杆,演武场用的木制长旗杆,两指粗,断了一截在地上。
能不能御,没把握,但总比站着挨剑强。
第五剑。
男人步法极怪,明从正面起步,出剑时人已经绕到了他右手边。
徐霄云靠听觉感知到气机移动,往左闪。
又慢了半拍,剑锋划过右肋。
皮开肉绽,这一下浅些,但位置刁钻,正好卡在呼吸的时候。
徐霄云吸气的动作被打断,整个人弓下身,差点栽在地上。
“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判断,”男人站在两步外,雨水从剑尖滴落混着血。
废话。
他是凝形境,对面至少聚气后期,这中间差着好几个台阶。
灵明再强,肉身速度摆在那里,看见了也躲不开。
徐霄云稳住身子,血从两道伤口往下淌,顺着裤腿汇进积水。
他右手灵明无声无息探出去。
够着了。
旗杆不重,他现在御物的极限大概也就这个范围了,超过这个重量就控不稳。
两斤的木杆刚好。
但不能动,动了就暴露了,的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“你叫什么啊,兄弟,”徐霄云开口慢悠悠道。
男人并未回答。
“我是问你的名字,等会儿我跑了,好歹知道被谁砍的,”徐霄云又说了一遍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末将姓宋。”
“宋什么啊。”
“用不着知道这些。”
第六剑,这一剑比前几剑都快。
徐霄云感觉到气机骤然拔升,对方明显加了力道。
要收尾。
徐霄云往前迎了半步。
这个动作出乎对方预料,原本计算好的距离出了偏差。
剑尖从他脖子右侧擦过去,在颈部拉开一道口子,血飙出来,没断喉管。
就这半步的距离,旗杆一动。
灵明猛然一提,地上那截断旗杆腾空而起,从男人背后直插过来。
宋姓男人耳朵一动,身子一转,剑往后格。
叮!
旗杆被劈成两截。
徐霄云右脚踩进积水里,整个人矮下去从男人的剑下钻过。
他右手五指张开,灵明全力灌注御积水。
演武场石板上积了一指深的雨水,徐霄云把三步范围内的积水全部提起来。
水兜头盖脸泼向男人的面门,能挡视线。
宋姓男人本能闭眼,身子后撤。
就这一息。
徐霄云转身就跑,往西,燕七和徐念安走的方向。
跑出五步,背后风声至。
是剑气!
这人能放剑气,操,聚气巅峰。
徐霄云往左一歪,剑气从他右腰掠过,切开夜行衣在腰侧留下一道血槽。
他咬着牙继续跑。
“惊蛰剑诀共九式,挨了六式了,刚才,还有三式,”背后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。
徐霄云跑到广场边沿,前面是一排矮墙,翻过去就是巷子。
第七式来了,他没感觉到人动,但灵明范围边缘突然闪过一抹极细的气机波动。
从下方来的,地面。
徐霄云双脚一蹬,整个人跳起来。
一道剑气从他方才站着的石板缝里钻出来,笔直往上冲。
如果他晚半息,这一下正好从裆部贯穿到头顶,好阴。
徐霄云落在矮墙上,翻身落进巷子里,背后那人没有立刻追过来。
“此剑诀为一位陆地剑仙所创,九式走尽,方圆十步之内无活物,你能接住七式算你本事,”宋姓男人的声音隔着矮墙传来。
徐霄云蹲在巷子里喘气,身上七道口子,最深的是左肩那一剑,骨头都磨到了。
血流的太多,脑袋开始发晕。
陆地剑仙,好大的名头。
“剩下两式,我劝阁下别接了,”那人声音透过雨声飘来。
徐霄云撑着墙站起来,左臂完全抬不起来。
右肋的伤口一呼吸就扯着疼,腰上那道血槽还在往外渗,脖子上那道口子离动脉就差半寸。
他盘算,继续跑,这人剑气能隔墙打,跑到巷子里也不安全。
正面硬扛,下一式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,他现在反应速度已经到极限了,再快半分都快不了。
还有一个办法,幻术。
之前两根签子上的幻术只让他停了半息,说明这人精神力强,一境障眼对他效果有限。
但如果不是通过签子,而是通过别的媒介呢,花面狐用眼睛,他用签子。
还有什么能当媒介,徐霄云低头,脚下的积水映着他的倒影。
水,声音,气味。
花面狐记忆里那段话浮上来~媒介为骨,心神为魂,眼、气、声味皆可为引。
雨水打在他身上,也打在对方身上,同一场雨。
徐霄云闭上眼,将仅剩的内息压缩到极致,灌入嗓子里。
“宋大哥,”他开口。
声音不大,被雨盖住了大半,但这两个字里裹着他所有的幻术修为。
一境,障眼,通过声音传递。
对面安静了一息,没有第八剑来。
中了,徐霄云没敢赌,他转身就跑。
跑了三步,第八剑从正上方来了。
徐霄云根本来不及反应,剑气劈在他后背上。
他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,嘴里一口血喷出来。
疼的他眼前发黑。
“声音为引,想法不错,可惜你幻术太浅了,”墙那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。
“对付普通人够用,对付练过守心诀的人差的远。”
守心诀,余家的功法,王护卫练过,镇魔司的人也练。
这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他趴在地上,血泡在积水里。
背上那道伤口深的他能感觉到冷风灌进肉里。
九式还有一式,脚步声越来越近,徐霄云趴在地上没动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那能不能御一把剑,不是对面那把,是他自己的……
有内息护着,硬拽不动,可如果~只是偏一点呢。
不用把剑夺过来,只需要在他出剑的那一瞬,把剑锋的方向推偏一下。
一寸就够了。
脚步声停了,就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。
“最后一式,”宋姓男人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。
徐霄云趴在地上,把脸从积水里抬起来。
他看不见,但灵明告诉他,对方的剑正在蓄力。
气机在剑身上汇聚,很浓,比前八式都浓,这是收官之剑。
徐霄云把全部灵明压缩成一根针,这根针不粗,只有头发丝那么细。
但足够精准。
他等着,等对方出剑的那一刻。
出剑时,内息集中在剑尖,护住剑身的力道会在那一瞬减弱。
这是他唯一的窗口,雨打在他后背伤口上。
噗,剑动了,从上往下直取后心。
就是现在,灵明那根针扎了出去。
扎在剑身正中,往右推。
力道不大,推不动一个人,但推的动三尺薄铁。
剑锋偏了,原本直取后心的一剑生往右错了两寸,扎进他身侧石板里。
火星四溅,宋姓男人手臂一震,他低头看着那把扎偏的剑。
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表情,就这一息的空当。
徐霄云从地上翻起来,浑身是血,泥水与血污混杂散发着腥气,模样极其狼狈。
他右手扣在对方握剑的手腕上,灵明顺着皮肤钻进去。
五根手指,他只需要推开一根,小指。
灵明挤进对方小指的骨缝里,往外扳。
“嘶~”宋姓男人闷哼一声。
小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开,握剑的力道松了一瞬。
徐霄云感知到对方力道变化,顺势将三尺窄身长剑从石板里拔出,入手极轻。
他不会用剑,但他会御物。
剑脱手悬在半空,剑尖对准宋姓男人的咽喉。
“我不会剑法,咳,但我会让剑自己飞,今天,”徐霄云吐出一口血沫子。
宋姓男人盯着那把悬浮的剑,剑身微颤抖,控制的并不稳当。
但距离太近了,一步之内,就算颤抖也足够扎穿喉咙。
“有意思,”宋姓男人退后一步。
他没有去夺剑,也没有继续出手。
“你不是一境,”他说。
徐霄云没纠正他,爱怎么想怎么想。
“惊蛰九式走完阁下还站着。”宋姓男人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
“百年来无人接满九式,今日……算是头一遭。”
徐霄云心里骂娘,接满九式,老子身上八道口子,血都快流干了。
这叫接满,这叫被砍了八刀没死而已。
“你那把剑,还我吧,”宋姓男人看着悬在半空的窄剑。
徐霄云没吭声,他掂量着放了对方,对方会不会追。
“我今夜只奉命拦截,九式用尽杀不了你,是我技不如人,”宋姓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。
“剑还我,你走吧,赶紧。”
灵明一松,剑掉下来。
宋姓男人伸手接住,顺势归鞘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阁下以后若入了正途,别再用这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了,不体面,”他转身往回走。
徐霄云靠在墙上,滑坐下去。
偷鸡摸狗,你他娘九式剑诀砍一个瞎子,你体面。
雨水把他身上的血冲淡,汇成浅红色的细流,顺着石板缝淌远了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往西城西土地庙。
段缺那王八蛋要是跑了,他就算爬也要爬过去,把那十两银子从他尸体上扒下来。
雨水混着血水糊在眼皮上。徐霄云扶着长满青苔的砖墙,左脚绊右脚,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。
血条见底了。
左肩见骨,右肋开花,腰上还挂着一条半尺长的血槽。他现在活像个漏水的喷壶,走一步滋一口血。
惊蛰剑诀。这剑仙创的什么阴间功法,专往人腰子上捅。
视线开始发黑。三步之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扑通。
膝盖一软,徐霄云单膝跪进水洼。泥水溅进嘴里,一股土腥味。
他伸手扒住墙缝,想把自己撑起来。手指发麻,使不上劲。
完了。
头顶的雨突然停了。
一把破了三个洞的油纸伞罩在头顶。伞骨断了两根,雨水顺着破洞滴在徐霄云鼻尖上。
徐霄云抬头。
徐念安攥着伞柄,衣服湿透贴在身上,冻得发抖。
“你?”徐霄云咬破舌尖,借着刺痛挤出几个字。
徐念安扔了伞,双手穿过徐霄云腋下,往后拖。
“段缺说你一炷香没回来就是死了。我不信。”徐念安脚下打滑,站都站不稳。
徐霄云一百三十斤的个头,徐念安托起来确实有些费劲。
“你这力气,以后去码头扛大包绝对是把好手。”徐霄云借着她的力,勉强站稳。
两人互相架着,两只落汤鸡,在巷子里挪。
“哥,你身上好凉。”徐念安手抖得厉害。
徐霄云把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膀上,“别往死里勒我脖子,我没被剑客砍死,快被你勒断气了。”
半个时辰。平时一炷香的路程,现在缺极为遥远。
城西土地庙。半扇破木门虚掩着。里头透出昏黄的火光。
砰。
徐霄云一脚踹开木门。门板砸在墙上。
破庙里,段缺正蹲在火堆边烤红薯。小白人盘腿坐在草垛上,盲杖横在膝盖上。燕七靠在柱子旁,左手握着短刀。
听到动静,段缺一蹦三尺高,手里的红薯滚进火堆。
“我草!”段缺瞪大眼睛,指着徐霄云,“诈尸了!”
徐霄云推开徐念安,扶着门框,一步一个血印子挪进庙里。
啪。
燕七凤翎金牌拍在小白人面前的石砖上,显然她对这物什没那么在意,反倒有点抱怨徐霄云不是专程来救自己的。
“货送到了。”徐霄云身子晃了晃,靠着柱子滑坐下去,“药。牌子。”
小白人盲杖一点,金牌挑起落入手中。手指在雕花上摸索两下。
“真货。”小白人点头。
他鼻子抽动两下,眉头拧成死结。小白人拄着盲杖走到徐霄云面前,手指悬在徐霄云左肩的伤口上方。
“庚金之气,雷音内敛。”小白人手指一颤,“惊蛰剑诀?你遇上宋祁渊了?”
“他自称姓宋。”徐霄云吐出一口血沫,“砍了我九剑,没砍死。这人不太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