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里死寂。
段缺倒吸一口凉气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徐霄云。
“惊蛰九式,你接全了?”段缺声音发劈,“宋祁渊可是镇魔司第一快剑,赵渊的亲传弟子!聚气巅峰!你一个连内息都走不顺的野路子,接他九剑?”
“他可能今天没吃饭。”徐霄云伸手,“别废话。药。”
小白人从怀里摸出那个装洗髓丹的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红色丹药。
徐霄云一把抓过,仰头吞下。
苦杏仁味直冲脑门。丹药入腹,化作一团烈火。药力顺着经脉横冲直撞。伤口处的剑气被药力包裹,发出细微的刺啦声。
肉眼可见,血止住了。伤口边缘长出肉芽,痒得钻心。
“好东西。”徐霄云长出一口气。这五百两花得值。
“牌子。”徐霄云盯着小白人。
小白人手伸进袖子,摸出一块乌黑的木牌。上面刻着一朵云彩。
“拿去。”小白人把令牌扔给徐霄云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驭灵门探云峰第三百八十一代单传大弟子。”
徐霄云接住令牌,摩挲两下。
“单传?”徐霄云挑眉,“探云峰一共几个人?”
“算上你,两个。”小白人盲杖敲地,“你是大弟子。”
徐霄云眼皮狂跳。
“段缺不是说探云峰是内门吗?”
“是内门。七十二峰排名第七十二。”段缺在旁边心虚地搓手。
“那我的月例银子多少?功法秘籍在哪?有没有独门法器?”徐霄云抛出一连串问题。
小白人清了清嗓子。
“月例没有。功法靠悟。法器自己偷。”小白人盲杖画圈,“另外,通知你一件事。探云峰目前欠南陵城大通钱庄三百万两白银。作为单传大弟子,这笔债务现在由你继承。”
徐霄云脑子嗡的一声。
三百万两?他拼死拼活去镇魔司偷金牌,被聚气巅峰砍了九剑,换来一个背债三百万两的破牌子?
“我退宗。”徐霄云把令牌扔回去。
“晚了。”小白人把令牌塞回徐霄云怀里,“名册已经烧给祖师爷了。你现在出门,大通钱庄的讨债打手立刻就能把你砍成肉泥。”
强买强卖。反向画饼。这门派从上到下全员恶人。
“白展堂,你这坑蒙拐骗的毛病,二十年了还没改。”
一直没出声的燕七突然开口。
小白人身体一僵。盲杖差点脱手。
“你认识他?”徐霄云看向燕七。
燕七靠着柱子。
“大周海捕文书通缉榜第七,白展堂。三年前潜入皇宫,偷了太后床头的翡翠夜壶,被大内高手追杀八百里。”
徐霄云转头。
小白人把盲杖往地上一杵。
“诽谤!纯属诽谤!那叫夜明珠!什么夜壶!皇家不要面子的吗!”
徐霄云举起手里的乌黑木牌,突然问道。
“所以,探云峰峰主到底是谁。”
燕七开口。
“是个女飞贼。外号红夜叉。”
徐霄云盯着小白人。
“你变性了?”
小白人扶正圆框墨镜。
“红夜叉是我师妹!她出去进修了!”
徐霄云指着木牌。
“那这三百万两白银的债务,是谁欠的。”
小白人咳嗽。
“师妹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,资金链断裂。”
徐霄云拔出两根竹签。
“她创什么业了。”
段缺在旁边举手。
“这个我知道。红峰主去大通钱庄借了三万两,说是要在南陵城建房,结果转头就进了城南最大的地下赌坊,全压了豹子。”
徐霄云捏断了一根竹签。
“全输了?”
段缺摇头。
“赢了。一赔三十。”
徐霄云愣住。
“钱呢。”
“赌坊老板连夜跑路了。红峰主一文钱没拿到,还倒欠钱庄三百万两本金加利息。”
徐霄云把剩下的一根竹签对准小白人的脖子。
“退宗。立刻。。”
小白人往后退。
“冷静!你现在是探云峰唯一的希望!只要你努力接任务,做大做强,区区三百万两,几百年就还清了!”
徐霄云把木牌往地上一砸。
木牌弹起来,啪叽一下贴在徐霄云脑门上。
扯不下来。
徐霄云用力抠。木牌像长在肉里。
“这什么情况。”
小白人盲杖敲地。
“哎呀。忘了说。驭灵门的身份令牌自带血契追踪。你刚才接牌子的时候,手上全是血。现在你俩锁死了。人在牌在,人亡牌还在。”
徐霄云拔刀。
“我把脑袋削下来行不行。”
燕七看着他。
“大通钱庄,表面是商贾钱庄,背后是皇家产业。欠皇家三百万两,按大周律例,诛九族。”
徐霄云转头看向徐念安。
“妹。你现在宣布跟我断绝兄妹关系,还来得及。”
“哥。我刚才在客栈吃了两个肉包子,花的是你的钱,算不算共犯?”
徐霄云把刀架在小白人脖子上。
“解。不然我先诛你九族。”
小白人举起双手。
“解不了!真解不了!除非你当上门主,或者把三百万两还清!再说了,你现在出去,满大街都是镇魔司的人。你一个黑户,除了驭灵门,哪还有容身之处!”
徐霄云冷笑。
“我宁可去镇魔司大牢里吃牢饭,也不给你们还债。”
“大牢里的饭可不好吃。”段缺凑过来,“而且你刚才把镇魔司第一快剑宋祁渊给揍了。你现在进去,他能把你片成生鱼片。”
“我那是被他砍了九剑!”
“结果就是他剑偏了,你站着。这事明天就能传遍南陵城。你现在是名人了。”
徐霄云觉得头疼。
洗髓丹的药力还在经脉里乱窜。
“等等。”徐霄云摸着胸口,“这药不对劲。”
刚才吃下去的时候像一团火,现在感觉经脉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又痛又痒。
小白人摸鼻子。
“那个……百草峰峰主炼丹的时候,不小心把洗髓草和痒痒粉放混了。这属于残次品,药效只有正品的一半,副作用是浑身发痒三天三夜。”
徐霄云提刀就砍。
小白人盲杖一挡。
“别冲动!真品在红夜叉手里!她走之前带走了探云峰所有的家当,包括三颗极品洗髓丹!”
徐霄云刀刃压在盲杖上。
“她在哪。”
小白人指着北方。
“镇魔司。南陵千户所。地下四层。”
徐霄云收刀。
“你耍我。我刚从地下三层出来。底下根本没有第四层。”
燕七走过来。
“有。”
徐霄云转头。
燕七盯着小白人。
“南陵千户所地下四层,是前朝遗留的地宫。里面封存着大周建国时收缴的一批禁物。你们探云峰的红夜叉,胆子够大。连那里都敢闯。”
徐霄云懂了。
“她去偷禁物?”
小白人点头。
“师妹说,只要干成这一票,把那件禁物卖到黑市,别说三百万两,买下半个南陵城都够了。”
徐霄云找了个草垛坐下。
“所以你们让我去千户所偷金牌,根本就是个幌子。你们是想让我去探路?”
段缺搓手。
“顺带!纯属顺带!主要还是为了考验大弟子的业务能力。”
徐霄云伸出手。
“八两银子。还我。”
段缺捂住口袋。
“什么八两!!”
徐霄云灵明探出。
段缺腰间的钱袋子嗖的一下飞进徐霄云手里。
徐霄云打开钱袋。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张欠条。
“穷鬼。”
徐霄云把欠条扔回去,碎银子揣进怀里。
“现在,把红夜叉的计划一字不落的说出来。少一个字,我把你们俩的衣服扒光挂在城门楼上。”
小白人盘腿坐下。
“师妹三天前潜入千户所。利用镇魔司换防的漏洞,进入了地下三层。但通往地下四层的入口,被一道断龙石封死了。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。”
“钥匙在哪。”
“一把在南陵千户所千户赵渊手里。另一把……”小白人转向燕七,“在六殿下手里。”
徐霄云看向燕七。
燕七拿到凤翎金牌。
手指在金牌边缘按了一下。咔哒。金牌裂开,里面藏着半截黑色的钥匙。
“你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。”燕七开口。
小白人摆手。
“殿下明鉴。我们只是借用一下。谁知道殿下运气不好,刚进城就被赵渊抓了。我们也是没办法,才让大弟子去跑一趟。”
徐霄云理清了逻辑。
红夜叉被困在地下三层和四层之间。
白展堂和段缺在外面找人去偷钥匙。
刚好撞上他这个冤大头。
“她被困了三天。还没饿死?”徐霄云问。
“师妹修的是龟息功。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没问题。”小白人说,“只要大弟子带着钥匙去跟她汇合,打开断龙石,拿到禁物。咱们探云峰就彻底翻身了!”
徐霄云把脑门上的木牌抠下来,塞进怀里。
“我去可以。条件改一改。”
“大弟子请讲!”
“拿到禁物。卖的钱,我拿九成。剩下的一成,你们拿去还债。”
小白人跳起来。
“九成!你怎么不去抢!”
“我就是在抢。”徐霄云靠着柱子,“不去拉倒。反正镇魔司现在满城搜捕。我就在这坐着。等宋祁渊找上门,我就说我是探云峰大弟子,受白展堂指使。大家一起死。”
段缺拉住小白人。
“老白。答应他。先把红峰主救出来再说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。”
小白人咬牙。
“成交!”
徐霄云转向燕七。
“钥匙给我。”
燕七把半截钥匙握在手里。
“带我一起去。”
徐霄云拒绝。
“你一个伤员。连刀都拿不稳。跟着去当累赘?”
燕七看着他。
“地下四层的地宫,布满了前朝的机关阵法。没有皇家血脉引路,你连第一道门都进不去。”
徐霄云衡量利弊。
“你图什么。那件禁物对你很重要?”
燕七点头。
“里面有一卷《洗髓录》。我要那卷书。”
“书归你。其他东西归我。”徐霄云拍板。
燕七把半截钥匙抛过去。
徐霄云接住。
“赵渊手里那半截,怎么弄。”
小白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。
“赵渊明天要在城南的醉仙楼宴请沧浪郡的几个大户。商讨重建安平城的事宜。他赴宴的时候,钥匙肯定带在身上。”
徐霄云接过纸。上面画着醉仙楼的结构图。
“你们连这个都踩好点了。”
“唉。不打无准备之仗。”
徐霄云把图纸收好。
“明天我去找赵渊拿钥匙。你们俩负责照顾我妹。”
徐念安举手。
“哥。我可以的。”
“你可以个什么。老实待着。”徐霄云按住她的头。
破庙外传来打更声。
寅时了。
徐霄云站起来。
药效发作。身上像有几万只蚊子在咬。他忍不住挠了一下脖子。
“这痒痒粉的劲儿真大。”
小白人往后缩。
“忍忍。三天就过去了。”
徐霄云拔出竹签。
“我先给你放点血,帮你转移一下注意力。”
破庙里一阵鸡飞狗跳。
天亮的时候。雨停了。
南陵城的大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。
城门口的盘查比昨天严了一倍。
镇魔司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。
徐霄云戴着斗笠,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袍。走在街上。不过索性这洗髓丸竟让他的视力也在慢慢恢复。
不过身体还是好痒。他只能靠运转内息强行压制。
醉仙楼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段。
三层高。飞檐斗拱。气派非凡。
徐霄云在对面的茶摊坐下。要了一壶粗茶。
醉仙楼周围布满了暗哨。
赵渊排场够大。
巳时三刻。
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醉仙楼门口。
四个穿着飞鱼服的镇魔司校尉分列两旁。
马车帘子掀开。
一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。
国字脸。不怒自威。
赵渊。
徐霄云端起茶杯。
灵明像一条无形的蛇,贴着地面游过去。顺着赵渊的裤腿往上爬。
腰间。没有。
袖口。没有。
胸口。摸到了一个硬物。
形状和燕七给的那半截钥匙吻合。
徐霄云勾住硬物。往外扯。
扯不动。
硬物被一根金线死死拴在赵渊的脖子上。
赵渊脚步一顿。
他伸手按住胸口。
“谁在窥探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周围的暗哨瞬间全部绷紧。
徐霄云立刻切断灵明。低头喝茶。
这老狐狸直觉真敏锐。
强取不行。得智取。
徐霄云扔下两个铜板。起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