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道里漆黑。
徐霄云屁股着地,顺着石板滑梯往下出溜。
速度极快。风在耳边刮。
楚红绡压在他背上。手里死死抱着那块金砖。
“师父。你硌着我腰了。”
“闭嘴。这是为师的命根子。”
“你命根子是方形的?还是纯金的?”
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。”
“你不懂。这是对金钱的尊重。”
徐霄云翻了个白眼。灵明探出,试图抓住两侧的石壁减速。
结果一把抓在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上。
吱。
一只硕大的地下老鼠被灵明捏爆。
血肉横飞。
楚红绡一脚踹在徐霄云后腰上。“逆徒!你往哪抓!弄脏老娘的红裙,把你卖了都不够赔!”
砰。
滑行停止。两人砸在一堆枯树叶里。
白展堂推开头顶的伪装石板。光线照进来。
落霞山后山。
众人爬出洞口。
天亮了。
宋祁渊像个游魂,手里拎着老竹剑鞘,蹲在树底下拔草。
徐霄云走过去,踢了踢他的鞋尖。
“镇魔司。全完了。”
宋祁渊握紧剑鞘。“我宋家世代忠良。”
“忠良个屁。你爹在地下四层变成妖物的时候,可没管你是不是亲生的。”徐霄云毫不留情地补刀,“嘘寒问暖,不如打笔巨款。去搞钱吧。”
宋祁渊蹲在地上。“赵大人是纸傀。那真的赵大人去哪了?这十年来,给我发俸禄的到底是谁?”
徐霄云拍手,这赵渊多半早就死了,估计还是那种比较高级的纸人:“别想了。节哀。”
燕七走过来。把那半截母匙扔给徐霄云。
“我只要《洗髓录》。这东西归你。”
徐霄云接住。
“殿下这就走?”
“回京。赵渊是纸人,沧浪郡的事必须上报。后会有期。”燕七转身没入树林。
楚红绡拿着金砖在石头上磨。“十两。穷鬼前朝。”
徐霄云把母匙塞进怀里。“师父。赵渊有私房钱啊。”
楚红绡磨砖的手停住。
“他是个纸人。不需要吃饭睡觉。但他搜刮的民脂民膏,总得有个地方放。”徐霄云抛出诱饵。
楚红绡把金砖往沟壑里一塞。
“徒儿。为师觉得,赵大人为国捐躯,咱们有义务去帮他整理遗物。”
“走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南陵城南,赵府。
镇魔司全在千户所救火,赵府大门紧闭,连个看门的都没有。
楚红绡一脚踹开后门。
“老白。段缺。去前院放风。徒儿。跟我进主卧。”
徐霄云拉着徐念安。“妹。你在院子里捡漏。看到什么值钱的往乾坤袋里塞。”
徐念安点头如捣蒜。掏出一把小铁锤。
主卧。
楚红绡推开门。
拔出峨眉刺,沿着墙缝一路敲。
“空心。空心。实心。空心。”
咔哒。
一块地砖被她挑飞。
下面露出一个黑铁箱子。
徐霄云凑过去。
楚红绡手腕一抖,一根铁丝探进锁孔。三息。锁开了。
掀开盖子。
金光闪闪。
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。
楚红绡眼泪从嘴角流下来。
“发财了。发财了。这下能还大通钱庄千分之二的利息了。”
徐霄云伸手去抓。
啪。
楚红绡一巴掌拍掉他的手。
“尊师重道懂不懂。长辈先拿。”
楚红绡抓起金条就往自己的储物袋里塞。
徐霄云急了。“九一分账!昨晚说好的!”
“那是地下四层的账。这是赵府的账。一码归一码。”楚红绡动作快出残影。
徐霄云灵明全开。
无形的大手伸进箱子。抓起五根金条往怀里拽。
楚红绡峨眉刺一挑。金条掉回箱子。
“逆徒。敢跟师父抢食?”
“你这叫抢劫!”
“我这叫没收作案工具!”
两人在黑铁箱子前大打出手。
徐霄云用灵明扯楚红绡的裙角。楚红绡用花瓣切徐霄云的袖子。
“师父。你信不信我把你欠三百万两的事贴满南陵城大街小巷!”
“你贴啊。来抓也是先抓你。”
“你这不要脸的程度,到底是怎么当上峰主的!”
“靠实力。探云峰七十二代单传,比的就是谁更不要脸。”
前院传来一声巨响。
段缺扛着一扇红木大门跑过来。“兄弟!这门是小叶紫檀的!值老钱了!”
白展堂拄着盲杖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两个青花瓷夜壶。“这夜壶是官窑的!带回去泡茶绝对香!”
徐霄云满头黑线。“你们驭灵门是收破烂的吗!谁拿夜壶泡茶!”
“大弟子,这你就不懂了。这叫古董。洗洗还能用。”白展堂把夜壶塞进乾坤袋。
“哥!”徐念安从外面跑进来。手里举着一个账本。“我在书房找到这个。里面还夹着几张地契。”
徐霄云放弃金条,接过账本。
翻开。
“大通钱庄南陵分号,存银五十万两。凭票即取。”
楚红绡手里的金条掉在地上。
她猛地转头,盯着账本。
“五十万两?”
徐霄云把账本往怀里一塞。
“师父。金条归你。账本归我。”
楚红绡扑上来。“徒儿!为师刚才跟你开玩笑呢!咱俩谁跟谁啊!这账本太重,为师替你保管!”
徐霄云绕着桌子跑。“滚!你个老赖!”
“你骂谁老赖!我是你师父!”
“你除了坑我还会干嘛!”
“我还会花你的钱!”
白展堂拄着盲杖从前院跑进来。
“别打了!镇魔司的人回防了!宋祁渊带着人往这边来了!”
“他不是埋他老爹确立嘛!”徐霄云大惊。
楚红绡一把抱起黑铁箱子。“撤!”
一行人翻出赵府院墙。
往南城门狂奔。
城外。清江渡。
段缺搞来一艘乌篷船。
众人跳上船。
徐霄云坐在船尾,大口喘气。
引魂灯安安静静。昨晚吸了一大口极阴煞气,现在火苗绿油油的。宋绝的残魂彻底消化了。《惊蛰剑诀》三十六式全在他脑子里。等到了驭灵门,找把好剑,他也能冒充一下陆地剑仙。
“老瞎子。驭灵门到底在哪?”
白展堂盘腿坐在船头。“南边。十万大山。”
“要走多久?”
“顺江而下。转陆路。再翻三座山。少说一个月。”
徐霄云躺在甲板上。
“一个月?就没有会飞的那种东西吗?会不会太慢了?”
乌篷船在清江上飘。江水浑浊。
“那得看境界。”白展堂盲杖敲打甲板,“御物飞行,本质是灵明托举。想飞?下辈子吧。”
“师父能飞?”徐霄云坐起来。
“你师父当然可以。”白展堂指着楚红绡,“御花三境,花瓣成阵,托起一个人轻而易举。都是御物的法门,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不带我们飞?”
“带人飞得加钱。”楚红绡剔着指甲,“按斤算,一斤十两银子。你一百三十斤,一千三百两。小丫头八十斤,八百两。老白和段缺……这俩废物不值钱,扔江里喂鱼。”
徐念安默默往徐霄云身后挪。
徐霄云摸出几块碎银子,扔进江里听响。
“师父,我有个问题。”徐霄云看着江面溅起的水花,“咱们探云峰欠了皇家钱庄三百万两,刚才又去前朝国库遛了一圈。按大周律例,够诛九族了。朝廷为什么不派大军把驭灵门平了?留着过年?”
段缺在船尾划桨,插嘴:“因为十万大山瘴气重,大军进不去。”
“放屁。”徐霄云一脚踢开凑过来的段缺,“镇魔司连万灵血枢都敢碰,区区瘴气能拦住他们?”
船头安静下来。
楚红绡停止刮金粉。她把峨眉刺插回腰间,难得正经。
“因为世人需要驭灵门。”楚红绡站起身,红裙在江风中翻滚,“乖徒儿,你以为镇魔司是干什么的?”
“抓邪修。”
“对。”楚红绡走过来,鞋跟踩在甲板上咔咔作响,“镇魔司对付活人,对付活着的妖。但死人呢?”
徐霄云皱眉。
“世间万物皆有灵明。”楚红绡抬手,一瓣干玫瑰花在她指尖打转,“活人的灵明受肉身束缚。死了,灵明消散。但总有些例外。”
“执念。”徐霄云吐出两个字。
“聪明。”楚红绡打了个响指,“有些人死得太惨,怨气太重,或者执念太深。肉身腐烂,灵明却不散。这些无主灵明会在世间游荡,附着在活人身上,或者死物上。”
“附在活人身上,活人发疯。附在死物上,死物作祟。”白展堂盲杖点地,“这就是所谓的鬼。”
“邪修用他人灵明修炼,是我们的主要目标。”楚红绡手腕一翻,花瓣化作粉末,“但那些附着在人或物上的散碎灵明,仅仅凭借执念行动,也足以给世人带来极大的麻烦。生死边界变得模糊,是违背常理的。死了,就该好好死去。”
徐霄云摸着怀里的引魂灯。
引魂灯吸的,就是这种将散未散的灵明。
“所以朝廷留着驭灵门?”徐霄云冷笑,“免费打工?”
“谁免费了!”楚红绡一脚踹在船舷上,“我们接单收费的!解决一个事件,起步价五百两!不然你以为探云峰怎么维持生计!”
“靠借高利贷去赌坊压豹子维持生计。”徐霄云精准补刀。
楚红绡红温。
“逆徒!我今天非清理门户不可!”
“别闹!”白展堂盲杖猛地杵在甲板上,“前面有东西!”
乌篷船猛地一顿。
段缺在船尾大喊:“水流不对劲!船停了!”
江面上起雾了。白色的浓雾贴着江水蔓延,眨眼间把乌篷船包裹进去。
前方的江水里,横着一艘巨大的楼船。
楼船破败不堪,船帆全是窟窿,木板上长满青苔。最诡异的是,整艘船没有活人的气机,却挂满了红色的灯笼。
灯笼里烧的不是蜡烛,是幽蓝色的火苗。
“阴兵借道?”段缺掏出黄符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借你大爷。”楚红绡峨眉刺敲击船舷,“看清楚船头挂的旗子。”
徐霄云眯起眼。
破烂的旗帜上,绣着四个金线大字:大通钱庄。
“讨债的来了。”白展堂盘腿坐下,盲杖横在膝盖上,“师妹,你这三百万两的因果,追得够紧的。”
楼船甲板上,站着一排人。
清一色的黑衣,头戴斗笠。手里提着算盘。
算盘珠子是纯金的。
中间站着一个干瘦老头,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账单。
“探云峰主楚红绡。”老头开口,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欠本金三万两,利滚利,共计三百一十二万四千两。逾期不还,按大周律,以命抵债。”
徐霄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师父,冤有头债有主。我今天刚入门,这债跟我没关系。”徐霄云把腰间的木牌扯下来,往楚红绡手里塞,“我这就退宗。”
“晚了!”楚红绡把木牌拍回徐霄云脑门上,“血契已成。你现在是探云峰大弟子,债务第一继承人!”
楼船上的老头翻开账单。
“徐霄云。探云峰大弟子。担保人。”老头核对名单,“抓活的。带回钱庄,挖心熬油。”
徐霄云气极反笑。
“老子在地下四层跟万灵血枢拼命,你们这帮放高利贷的算老几?”徐霄云右手扣住三根竹签。
“别冲动。”白展堂压低声音,“大通钱庄的算死客,全都是聚气境。那个老头,是半步通玄。他们手里的算盘是特制法器,专克御物。”
“半步通玄?”徐霄云皱眉,“比宋祁渊还强?”
“必然。”
徐霄云懂了。
“大通钱庄养邪修当打手?”徐霄云看向楚红绡,他能感应到里面有不少是炼筋期的。
“皇家产业,黑白通吃。”楚红绡峨眉刺在指尖打转,“徒儿,刚才为师教你的第一课,记住了吗?”
“死了就该好好死去?”
“错。”楚红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是人为财死!”
楚红绡目光死死盯着楼船上那一排纯金算盘。
“十三个算死客,十三个纯金算盘!”楚红绡眼睛里闪烁着金钱的光芒。
徐霄云无语。
这女人脑子里装的是算盘精吗?敌人都堵到脸上了,她第一反应是盘点对方资产?
“老白,布阵。段缺,护住小丫头。徒儿,跟我上。”楚红绡下达指令。
“我左手废了,右肋有伤,不去。”徐霄云往甲板上一躺。
“抢来的金算盘,分你两个。”
“成交。”徐霄云翻身跃起。
楼船上的老头合上账单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动手。”
十三个黑衣算死客同时拨动算盘。
哗啦!
算盘珠子剧烈摩擦,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。
徐霄云脑子一嗡,体内的灵明瞬间紊乱。这声音有毒,专门干扰精神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