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板练了三天。银锭练了两天。
第六天,楚红绡搬来一箱鸡蛋。
“今天的任务,用灵明同时托起一百个鸡蛋,穿进这根铁丝。”楚红绡翘着二郎腿,峨眉刺剔指甲,“碎一个,赔十两。”
徐霄云盯着那箱鸡蛋。“铜板是硬的,银锭也是硬的。鸡蛋壳一捏就......”
“所以才叫训练。”楚红绡打了个哈欠,“御物讲究收放自如。你连鸡蛋都控不住,以后怎么偷人家瓷器?”
“我为什么要偷瓷器?”
“因为值钱。”
跟这女人讲道理,等于跟貔貅讲节约。
灵明铺开。一百枚鸡蛋颤颤巍巍飘起来。力道太轻托不住,太重壳裂了。
啪。第一枚碎了。蛋液滴在青石板上。藤条跟着过来。
啪。“十两。”
半个时辰后,碎了三十七枚。
“三百七十两。记账。”楚红绡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徐霄云浑身鸡蛋液,蹲在地上喘气。
“师父,你这哪是教徒弟,你这是开养鸡场。”
“养鸡场不赚钱。你赚钱。”
山道上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水蓝长袍的女弟子走上探云峰,目光扫过满地蛋壳和破茅草屋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请问,楚峰主在吗?”
“在。”楚红绡没睁眼。
“百草峰周长老,请楚峰主明日午时赴百草峰品茶。”女弟子放下锦盒,“周长老说,想见见探云峰新收的弟子。两个都带。”
女弟子走后,楚红绡打开锦盒。三颗赤红丹药。拿起一颗闻了闻,扔回去。
“培元丹。外面卖三百两一颗。但她送的是次品成。”
徐霄云凑过去。“三百两?那也是九百两啊。”
“周芸这老婆子。送次品装大方。”楚红绡盖上锦盒,“不过她找我不重要。要见你们俩,才是重点。”
“见我们?”
楚红绡走到角落,看了一眼徐念安。“这丫头根骨不错。百草峰缺炼丹苗子,周芸八成想挖人。”
“挖我妹去百草峰?”
“驭灵门规矩,弟子入门三个月内,其他峰主可发争徒令。弟子本人同意,原峰无权阻拦。”
徐霄云脑子转了一圈。百草峰,炼丹大峰,排名前十。正经功法、正经师长、正经资源。比这个连院墙都没有的破地方强一万倍。
“那挺好。”
啪。藤条抽在后脑勺。
“蠢货。”楚红绡收回藤条,“周芸要你妹妹,不是因为根骨好。是因为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在地下四层用灵明扯出《洗髓录》,已经传遍驭灵门了。一个凝形境精度堪比三境老怪。各峰峰主怎么想?”
“想挖我?”
“你血契绑了探云峰,挖不走。”楚红绡竖起一根手指,“但你妹妹没血契。弄过去,等于在你身上拴绳子。百草峰以后有脏活累活,借你去干,你好意思拒绝?”
徐霄云沉默两秒。
“拿我妹当人质?”
“人质太难听了。”
“去不去?”
“去。白吃白喝不去是傻子。但你妹的事,自己搞定。”
“你是峰主啊。”
“峰主负责收钱。打架找大弟子。”楚红绡飘回地下室。
楚红绡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,徐霄云欠她的鸡蛋钱已经突破四千两。
第十一天,楚红绡搬来一缸活鱼。
“今天的功课,用灵明把鱼从缸里捞出来,放进那个盆里。鱼不能死,鳞不能掉。”
楚红绡往太师椅上一歪,掏出瓜子。
“死一条,赔五十两。”
“鱼比鸡蛋贵五倍?”
“活物比死物难御。这是常识。”楚红绡嗑瓜子,“而且这鱼是我让段缺从落霞溪里捞的。野生的。”
徐霄云蹲在缸边看。
缸里二十条巴掌大的草鱼,游得欢快。
灵明探出。
鱼在水里疯狂扑腾。滑得跟泥鳅一样。灵明刚托住鱼腹,鱼尾一甩,滑脱了。
水花溅了徐霄云一脸。
“力道不对。”楚红绡头也不抬,“你在捏它,不是托它。”
徐霄云擦了一把脸。
灵明再探。这回换了路子,顺着鱼游动的方向,轻轻往上抬。
鱼离开水面。
还在扭。
灵明跟着鱼身的扭动调整力道。左三分,右两分,中间稳住。
鱼到了盆上方。
放。
扑通。
鱼落进盆里,溅起一圈水花。活蹦乱跳。
“一条。”楚红绡竖起一根手指。
第二条。第三条。
到第七条的时候,徐霄云的太阳穴开始跳。
精神力消耗太大。活物会挣扎,灵明要实时调整,比托一百枚铜板还累。
第八条。
鱼在半空中猛地一甩尾。
徐霄云灵明一紧。
啪。
鱼鳞崩了两片。
“五十两。”楚红绡记账。
“鳞掉了也算死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徐霄云咬着后槽牙继续捞。
捞到第十五条,灵明开始发虚。
脑子里嗡嗡响。
第十六条鱼刚离开水面,徐霄云眼前一花,灵明断了。
鱼摔在青石板上。蹦了两下。不动了。
“五十两。”
楚红绡嗑完最后一颗瓜子,站起来拍拍裙子。
“今天到这。剩下四条明天继续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徐霄云揉着太阳穴,“百草峰的事,明天午时。”
“知道。”楚红绡往地下室走,“穿好看点。别给探云峰丢人。”
徐霄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鱼腥味的衣服。
探云峰还有人可以丢?
晚上。
徐霄云坐在后山悬崖边,翻那本《探云手》。
书上的字他已经能认出七成了。靠灵明感应笔画走势,一个字一个字地猜。
探云手的核心不是力道,是触感。
书里写得很直白:“御物先御心,知物方能取物。”
意思是,你要偷什么东西,得先知道那东西什么手感、什么重量、什么质地。
盲取。
纯靠灵明感应,判断目标物的材质和重量,然后一次出手,干净利落。
徐霄云闭上眼。
灵明铺开。
“你倒是能静下心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白展堂拄着盲杖走过来,在徐霄云旁边坐下。
“老瞎子,你怎么知道我在练功?”
“盲人听觉好。你呼吸节奏变了,说明在运灵明。”白展堂盲杖横在膝盖上,“明天去百草峰,有几句话提前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芸这个人,驭灵门里排得上号的老狐狸。百草峰炼丹需要大量药材,而药材要钱。她不缺徒弟,缺的是能帮她搞钱搞药材的人。”
“所以她看上我妹妹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“对。”白展堂点头,“你妹妹有没有药感,老朽不知道。但周芸请你们过去,绝对不是简单的品茶。”
徐霄云沉默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白展堂压低声音,“驭灵门内部,探云峰的名声……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欠了五十个峰的钱。”
“不止是钱。”白展堂摇头,“探云峰主修偷窃,在正道门派里本就不受待见。加上你师父那个性子,得罪的人比借的钱还多。你明天去百草峰,其他峰弟子可能会找你麻烦。”
“找麻烦?我一个凝形境,他们至于吗?”
白展堂敲了敲盲杖,“有人好奇,有人眼红,还有人想试试你的斤两。”
徐霄云揉揉手腕。
“老瞎子,你跟我说这些,是替师父操心?”
“老朽是替探云峰操心。”白展堂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探云峰七十二代单传。传到你师父这一代,就剩她一个人。再往下,就剩你和你妹妹。要是你出了事,探云峰就绝了。”
白展堂拄着盲杖走了。
徐霄云盘腿坐着,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。
驭灵门七十二峰,每座峰头都亮着灯。唯独探云峰,只有茅草屋里漏出一点光。
次日。午时。
徐霄云换了身干净衣服。
灰布长衫,洗过三遍还有股味。没办法。探云峰的衣柜里只有这一件能穿的。其余的全是楚红绡的红裙子。
“哥,我穿这个好看吗?”
徐念安从屋里走出来。一身淡青色的棉布裙子,头发扎成两个髻。裙子是楚红绡给的,大了两圈,腰上系了根麻绳。
“好看。”
“骗人。跟逃荒的一样。”
“逃荒的穿不起棉布。”
楚红绡从地下室出来。
换了身新红裙。剪裁依然大胆。走两步路,腿根就晃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出了探云峰,沿着山道往百草峰走。
驭灵门的七十二峰分布在一条山脉上。峰与峰之间有石桥和栈道相连。主峰在最中央,探云峰在最东边的犄角旮旯里,百草峰在西北方向,走过去得半个时辰。
路上碰见不少弟子。
看到楚红绡的红裙,大部分人绕着走。有几个年纪小的,对着徐霄云指指点点。
“就是他?探云峰新来的?”
“听说在地下四层跟万灵血枢硬碰硬。”
“吹的吧?凝形境?”
徐霄云当没听见。
走到第三座石桥的时候,桥中央站了个人。
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个头比徐霄云矮半个头,但肩膀很宽。
“楚峰主,好久不见。”黑衣青年拱手。
楚红绡脚步没停。“让开。赶时间。”
黑衣青年没让。
“在下万兽峰,程虎。”他看向徐霄云,“这位就是探云峰的新弟子?”
徐霄云点头。“你好。让一下。”
“听说你在地下四层表现不错。我们万兽峰主修驯兽,跟御物一脉相承。正好想请教两招。”
楚红绡在前面停下。
“程虎,你师父赵广嗣还欠我二百两。你替他还了,你想请教什么都行。”
程虎脸红了一下。“那是师父的事......”
“师债徒还。你不认?”
程虎堵了一下。
徐霄云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“别挡路。我赶着去百草峰蹭饭。”
“等等。”程虎伸手拦。
徐霄云没停。灵明一探。
程虎腰间短刀的刀鞘松了一下。
“你刀掉了。”
程虎低头。短刀刀鞘好好的。再抬头,徐霄云已经走出十步远。
程虎下意识去摸腰间。钱袋没了。
“喂!我的钱袋!”
徐霄云把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抛了抛。
“抵你师父那二百两。”
徐霄云把钱袋扔给楚红绡。
楚红绡打开看了一眼,掂了掂。“才三两碎银。”
“聊胜于无。”
身后传来程虎的怒吼。“探云峰!果然都是贼!”
楚红绡头也不回道:
“谢谢夸奖。”
百草峰。跟探云峰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山峰上遍植药草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香。半山腰建着连片的砖瓦楼阁,院墙上爬满紫藤。
门口站着四个女弟子,清一色水蓝长袍。
“楚峰主,周长老在后院等候。请随我来。”
穿过前院的时候,徐霄云注意到两侧药圃。
药圃里种着各色草药,每一畦都插着木牌,写着药材名字和采摘日期。有几个弟子蹲在地里拔草,看到楚红绡,都站起来行礼。
但都有些许戒备。
后院。
一座精致的凉亭。亭中石桌上摆着茶具,茶汤碧绿,香气扑鼻。
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。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保养得当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长袍,领口绣着一株银色药草。
周芸。百草峰长老。
“红绡来了。坐。”周芸笑眯眯的。
楚红绡大喇喇坐下,端起茶杯闻了闻。“明前龙井?周长老出手阔绰。”
“自家山上种的,不值钱。”
楚红绡抿了一口。
“嗯。确实不值钱。”
周芸笑容没变。
她的目光越过楚红绡,落在徐霄云和徐念安身上。
“这就是探云峰的两位新弟子?”
“大弟子徐霄云,二弟子徐念安。”楚红绡指了指,“打过招呼就行了。别给他们灌迷魂汤。”
“红绡说笑了。”周芸站起来,走到徐念安面前,“小姑娘,多大了?”
“十四。”徐念安下意识往徐霄云身后缩了一下。
“别怕。”周芸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瓶,拧开盖子,递到徐念安面前,“闻闻这个。告诉我你闻到了什么。”
徐念安看了徐霄云一眼。
徐霄云点头。
徐念安凑近瓶口,吸了吸鼻子。
“苦的。还有一股甜味。甜味在后面。”
周芸挑眉。
“还有呢?”
“瓶子底下有沉淀。闻起来跟上面的味道不一样。上面是草叶子,底下是根茎。”
周芸把瓶盖拧回去。
转头看楚红绡。“药感极佳。这孩子天生鼻子灵。放在百草峰,三年就能独立辨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