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红绡嗑瓜子。从哪掏出来的瓜子不知道。
“周长老，您是想跟我谈买卖？”
“不是买卖。是为这孩子好。”周芸坐回去，“探云峰功法，不适合女孩子。你自己心里清楚。百草峰能给她更好的修行环境，更正统的功法传承。”
楚红绡没接话。
周芸继续。“当然，探云峰的困难，我也知道。只要念安愿意转入百草峰，我可以代为偿还探云峰欠百草峰的八百两。另外，每年给探云峰提供十炉次品培元丹。”
楚红绡终于放下瓜子。
“次品？”
“次品也是丹。”
“周长老，您这丹药的品相，跟您做人的品相一样，差了那么一点点意思。”
周芸脸上的笑收了收。
徐霄云插嘴。“周长老，我妹妹的事，我说了算。”
周芸看向他。
“你说了算？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“你是探云峰弟子。她也是探云峰弟子。按驭灵门的规矩，弟子转峰需本人同意。”周芸转向徐念安，“孩子，你自己想不想来百草峰？”
徐念安攥着衣角。
她低着头，半天没说话。
百草峰确实好。干净，宽敞，有正经师长，有同龄的师姐。不用住漏风的茅草屋。
但她抬头看了一眼徐霄云。
“我跟我哥在一起。”
周芸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，你再想想。”
“不用想了。”徐霄云站起来，“周长老，茶喝了，培元丹我们也收了。我妹的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周芸端起茶杯，浅浅抿了一口。
“徐霄云，你知道探云峰历代弟子的下场吗？”
徐霄云停住。
“探云峰七十二代单传。这七十二代里，善终的不到五个。”周芸放下茶杯，“下一波来的会是什么人，你想过没有？”
楚红绡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留在探云峰，你妹妹除了学偷东西，还能学什么？”周芸声音平淡，“你自己愿意当贼，那是你的事。你妹妹才十四岁。”
亭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徐霄云拉着徐念安的手，往外走。
走了三步，停下来。
“周长老。”
“嗯？”
“培元丹，次品也行。但数量翻倍。二十炉。”
周芸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妹不转峰。但我可以帮百草峰干活。”徐霄云转身，“你缺的不是炼丹苗子。你缺的是能搞到稀缺药材的人。我师父是天下第一飞贼。我是她的大弟子。”
周芸看着徐霄云。
“你想用探云峰的偷窃本事，给百草峰当采购？”
“这话多难听。收集而已。”
楚红绡在后面喷了。一口瓜子壳喷出老远。
周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开的价太高。二十炉培元丹，就算是次品，外面也值六万两。”
“六万两买一个随叫随到的探云峰弟子，您觉得贵？”
周芸端起茶杯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十炉。另加五瓶金疮药。”
“十五炉。金疮药十瓶。另外，我妹妹可以每月来百草峰学三天辨药。不转峰。”
周芸盯着徐霄云看了五息。
“成交。”
出了百草峰。
楚红绡走在前面，一路没说话。
徐念安拉着徐霄云的袖子。“哥，我刚才是不是应该答应去百草峰？”
“别想了。”
“可是她说的也有道理。探云峰确实。”
“你跟着我，比跟着谁都安全。”
徐念安不说话了。
走了一段，楚红绡停下来。
“十五炉培元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谈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你答应帮百草峰采药意味着什么？那帮丹师要的药材十有八九长在悬崖峭壁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楚红绡盯着徐霄云的侧脸。
这小子从安平城一路跟过来，进过地下四层，杀过妖物，斗过花面狐，灭过算死客。到了驭灵门，练了十一天鱼和鸡蛋，被她抽了不知道多少藤条。
没叫过一声苦。
“回去继续捞鱼。”楚红绡转身就走。
“师父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培元丹分我六炉。”
“滚。最多三炉。”
“五炉。”
“四炉。多一颗扒你的皮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在山道上飘了老远。
几个路过的弟子面面相觑。
“探云峰的人，是不是都有病？”
“别问了。离远点。”
徐霄云跨进探云峰的地界，脚步猛地顿住。
原本光秃秃的山顶，现在更秃了。
那间破茅草屋，没了。
不仅茅草屋没了，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人掀了一层，露出下面光秃秃的黄土。地下室的入口铁环孤零零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“遭贼了？”徐霄云转头看楚红绡。
楚红绡手里的藤条掉在地上。
“我趣！”楚红绡扑到地下室入口，趴在地上死命拽那个铁环。
咔哒。
地下室门开了。
楚红绡一阵风似的卷下去。
半息后，地下室传出楚红绡杀猪般的嚎叫。
“老娘的夜壶！！！”
徐霄云领着徐念安慢吞吞走下石阶。
地下室里，第一排第二排的破书烂铁都在。最深处的铁箱子也完好无损。
唯独少了一样东西。
白展堂昨天刚顺回来的那两个官窑青花瓷夜壶。
楚红绡跪在地上，双手捶地。
“哪个杀千刀的干的！连夜壶都偷！穷疯了吗！”
徐霄云靠在铁箱子上，双手抱胸。
“同行是冤家。师父，你这是被黑吃黑了。”
徐念安蹲在地上，捡起一块碎布条。
红底，白花。
“哥，你看。”徐念安把布条递过去。
徐霄云接过布条，捻了捻。上面还沾着一股浓郁的大葱味。
破案了。
神机峰，王大勺。
楚红绡盯着那块布条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王胖子。你敢拆我的房，偷我的夜壶。”楚红绡站起来，红裙无风自动，“老娘今天非把你神机峰的锅底都给掀了！”
徐霄云把布条一扔，拍了拍手。
“师父，冷静。咱们现在是负债人员，打架要赔钱的。而且，他偷两个夜壶，撑死值二两银子。你去砸场子，万一砸坏他一口锅，得赔十两。”
“二两不是钱？！”楚红绡瞪眼。
“格局。”徐霄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，“百草峰周长老要的那批药材里，有一味主药，叫千年紫灵芝。对吧？”
楚红绡愣住。
“千年紫灵芝，长在十万大山深处的毒瘴里。极难采摘。”徐霄云摸着下巴，“但我昨天听段缺提过一嘴。神机峰的王大勺，前几天刚搞到一株，准备用来炖他那只宝贝五彩锦鸡。”
楚红绡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紫灵芝，市价很高的。”楚红绡咽了口唾沫。
“拿紫灵芝，换培元丹。顺便报拆房之仇。”徐霄云打了个响指，“这叫一石二鸟。”
楚红绡一把抓住徐霄云的肩膀。
“徒儿！为师没看错你！你简直是探云峰的福星！”
“放手，骨头要碎了。”徐霄云拍开她的手，“今晚行动。我踩点，你望风。”
“为什么我望风？”
“因为你目标太大，容易暴露。而且你控制不住你那双见钱眼开的手。”
楚红绡红温。
“逆徒！”
子时。月黑风高。
神机峰后厨。
这里堪比一座小型宫殿。几十口大锅排成一排，灶台里的火终年不灭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的味道。
徐霄云趴在后厨屋顶的琉璃瓦上，掀开一片瓦。
徐念安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小铁锤。
楚红绡挂在屋檐下，倒吊着，像一只红色的蝙蝠。
徐霄云探头往下看。
王大勺穿着那件油腻的围裙，正站在最大的一口锅前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。一只五彩斑斓的鸡在汤里上下沉浮。
案板上，放着一个玉盒。
盒子里，静静躺着一株紫气萦绕的灵芝。
“紫灵芝。”徐霄云用气音传声。
楚红绡在下面翻了个跟头，落在窗台上。
“动手。拿了就跑。”楚红绡催促。
徐霄云放出灵明。
无形的大手顺着屋顶的缝隙钻进去，贴着墙壁，悄无声息地滑向案板。
探云手第一式，探囊取物。
讲究一个快。
灵明刚触碰到玉盒边缘。
王大勺突然转头。
他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案板。
聚气四重的气机猛地爆发，王大勺一把抓起案板上的杀猪刀。
“谁！”
徐霄云一惊，灵明瞬间缩回。
这胖子直觉太敏锐。灵明波动居然被他察觉了。
王大勺提着刀，走到案板前。
他左右看了看，没发现异常。
“娘的，最近老觉得有人要害老子。”王大勺嘀咕一句，放下刀。
他伸手打开玉盒。
“紫灵芝。大补啊。”王大勺拿起紫灵芝，走到灶台前。
他拿起一把菜刀，准备把紫灵芝切片。
“淦！他要切了！”徐霄云急了。
切碎了就不值钱了。周芸要的是完整的。
徐霄云右手扣住三根竹签。
一境幻术。障眼。
灵明疯狂涌入竹签。
徐霄云手腕一抖，三根竹签顺着瓦片缝隙射出。
无声无息，扎在王大勺脚下的青石砖缝里。
王大勺手起刀落。
当！
菜刀砍在案板上。
王大勺愣住。
他手里的紫灵芝，变成了一块长满泥巴的老生姜。
“我趣？我的灵芝呢？怎么变生姜了？”王大勺揉了揉眼睛。
还是生姜。
徐霄云在屋顶上狂捏冷汗。
幻术维持不了多久，最多三息。
趁着王大勺发愣。
徐霄云灵明再次探出。
隔空移物。
无形大手一把抓起真正的紫灵芝，嗖的一下往上扯。
紫灵芝腾空而起。
王大勺猛地抬头。
“贼！！！”
王大勺怒吼一声，杀猪刀脱手而出，化作一道银色匹练，直劈半空中的紫灵芝。
速度极快。
聚气四重的全力一击。
徐霄云根本来不及收回灵明。
眼看紫灵芝就要被劈成两半。
窗台上的楚红绡动了。
她没用峨眉刺。
右手一扬。
一瓣红色的玫瑰花瓣凭空出现，迎风暴涨，化作一面红色的盾牌。
当！
杀猪刀劈在花瓣上，火星四溅。
花瓣碎裂。杀猪刀也被弹开。
紫灵芝借着这股反冲力，直接撞破屋顶的瓦片，飞进徐霄云怀里。
徐霄云一把接住，塞进乾坤袋。
“撤！”徐霄云大喝。
王大勺在下面气疯了。
“楚红绡！又是你！你还敢来偷我的药！”
王大勺双脚猛地一踏地面，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破屋顶，直接撞碎了半边房梁。
碎瓦横飞。
徐霄云拉着徐念安在屋顶上狂奔。
楚红绡踩着花瓣，飞在半空。
“王胖子！借你一株灵芝救急！改天还你！”楚红绡大喊。
“还你大爷！老子今天要把你剁成肉酱！”王大勺在后面紧追不舍。
他手里又凭空多出两把杀猪刀，疯狂挥舞。刀气在夜空中纵横交错。
徐霄云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胖子跑起来居然比兔子还快。
“师父！你惹的祸，你断后！”徐霄云甩锅。
“逆徒！主意是你出的！”楚红绡大骂。
两人一边跑一边互喷。
王大勺距离他们只剩不到十丈。
“吃老子一记旋风斩！”王大勺身体高速旋转，两把杀猪刀化作一个银色的绞肉机，直逼徐霄云后背。
徐霄云脚下踩出惊蛰剑诀步法。
身形一晃，横移三尺。
刀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，削断了他一缕头发。
好险。
“哥！”徐念安就要往回冲。
“别去！送人头啊！”徐霄云一把拽住她。
楚红绡在半空中停住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绞肉机一样的王大勺。
“王胖子，给你脸了是不是。”
楚红绡双手在胸前一合。
漫天干玫瑰花瓣凭空出现。
“借灵。花葬。”
花瓣化作一道红色的洪流，铺天盖地卷向王大勺。
王大勺的旋风斩劈进花瓣洪流里，速度骤降。
锋利的花瓣不断切割着他的护体气机。
“啊啊啊！”王大勺狂吼，拼命催动内息。
楚红绡五指猛地一握。
花瓣瞬间收紧。
砰！
王大勺被花瓣结结实实地裹成了一个红色的粽子。从半空中掉下去，砸在神机峰的广场上。砸出一个大坑。
“搞定。收工。”楚红绡拍拍手。
徐霄云停下脚步，竖起大拇指。
“师父威武。”
“废话。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楚红绡得意洋洋。
两人正准备撤。
下方的大坑里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包裹着王大勺的花瓣瞬间炸裂。
王大勺浑身是血地站起来。
他双眼通红，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楚红绡和徐霄云。
气机不仅没有减弱，反而暴涨了一倍。
“狂化？”徐霄云愣住。
“神机峰秘法。燃烧脂肪换取战力。”楚红绡脸色变了。
“他有脂肪，你有啥？”徐霄云问。
“我有你啊。”楚红绡一把抓住徐霄云的后领。
“淦！放手！”
王大勺双腿微曲，准备再次起跳。
就在这时。
神机峰后厨方向，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轰！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