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万大山外围。
徐霄云停在一棵老树底下,抬掌拍扁落在颈侧的毒蚊,掌心随即多了一摊腥臭黑血。
他取出周芸给的绿色玉简,将玉简贴上额头。
图里的路线清楚得过分,先从左侧绕开二阶毒火蜂的巢穴,再贴着溪沟穿林,恰好避过三阶铁甲犀每日饮水的时辰。
一路太顺,徐霄云反倒不愿再往前迈步。
周芸是什么货色?
能把活人埋进花盆,当成肥料养在地下石室的老疯子,会费心给一个外门弟子画出保命路线?
她大概只怕徐霄云死得太早,没能走到她挑好的地方。
玉简被塞回乾坤袋,徐霄云转头望向落雁谷,舌尖抵了抵后槽牙。
去他娘的泣血藤。
脚尖踩上树干,借着枝叶投下的暗影,他原路折返,没有惊动沿途半只妖兽。
子时,百草峰后山悬崖。
夜风钻进衣领,带来的湿气贴着脊背往下爬。
徐霄云拨开崖边杂草,找到藏在后面的排气管道,俯身钻了进去。
来过一趟,哪块石壁需要侧身,哪处弯口藏着碎石,他都记得清楚,半个时辰后,松动的青石砖被推开,人也落进地下石室。
腐肉混着药汁的气味迎面涌来,熏得喉咙发涩。
石室中央,林清清仍被玄铁链锁在十字架上,肩头的旧血已经发黑。
砖石挪动的声响传来,她费力抬起脑袋。
“你……你没进十万大山?”
嗓音沙哑,几个字说完,嘴唇又渗出了血。
徐霄云拖过空铁笼,笼脚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声响。
他坐在林清清对面,取出绿色玉简,随手扔到她脚边。
“走到半路,越走越觉得味道不对,周芸给的路线,你替我掌掌眼。”
林清清垂下视线,放出一缕虚弱灵明,探入玉简。
没过多久,她喉间挤出几声低笑,胸前伤口受了牵扯,咳嗽越发厉害,一口血沫落在衣襟上。
“笑什么?”
徐霄云靠着铁栏,翘起二郎腿。
“笑你还算惜命。”
林清清喘匀气息,抬眼望着他。
“你真照着这条路走,等到明年今日,楚红绡连你的骨头渣子都找不到。”
徐霄云抬了抬眉梢。
“路线里埋了坑?”
“断魂涧位于内围东侧,泣血藤喜阴,根须只扎在终年不见日光的涧底,可这张图领你去的地方,是落雁谷深处的死人沟。”
“死人沟?”
“那里没有泣血藤,只有一头四阶人面魔蛛。”
林清清舔掉唇边血迹,呼吸仍旧发短。
“那畜生专吃带灵气的活物,吐出的蛛丝含有麻痹剧毒,聚气境以下沾上一点,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”
徐霄云摩挲着下巴,指腹蹭过短短的胡茬。
“老东西想借妖兽的嘴杀我?”
“杀你?”
林清清嗤笑一声,锁链随着肩膀起伏轻轻晃动。
“你未免把自己瞧得太贵了,她若只想杀你,在百草峰寻个由头,一掌便能碾碎你的脑袋,哪用得着绕这么大的圈子,她要活口。”
徐霄云抬手指向四周的铁笼。
“她想把我也种进这里?”
“无属性灵明,还能接管各系灵气。”
林清清盯着他的脸,不肯放过半点变化。
“昨天在亭子里,她递茶时必定试过你的经脉,你真以为那杯茶喝得便宜?”
经她提醒,徐霄云想起了昨日那股顺着指尖钻入体内的隐秘气机。
当时他只当周芸在查探修为,便催动引魂灯,用煞气包住那股气机,伪装出寻常凝形境内息。
如今看来,终究没能瞒严实。
“人面魔蛛的毒会封住筋骨,却不会损伤灵明和经脉。”
林清清继续说道。
“等你失去反抗,她安排的人便会把你送回来,你这副体质,拿来炼制传说中的夺天丹,再合适不过,价值至少胜过我百倍。”
铁笼被推回原处,徐霄云起身走到她跟前。
“周芸就不怕我师父找她拼命?”
“楚红绡又只认银票。”
林清清扯了扯干裂的嘴唇。
“等事情办完,周芸给她一笔赔偿,再说你误入十万大山深处,葬身妖兽腹中,楚红绡还能为了一具找不到的尸体掀翻百草峰?”
徐霄云点了点头。
这话确实没毛病。
楚红绡那个疯婆娘若能拿到十万两,没准真会给他立块便宜木牌,再把余下银子送进赌坊。
“既然你认得真正的路,给我画一份。”
徐霄云朝她伸出手掌。
林清清没有回应。
“我凭什么把路线交给你?”
“我们做过交易,我拿下第一,再回来帮你弄死周芸。”
“那是先前的价码。”
她迎着徐霄云的视线,铁链下的手指艰难蜷起。
“如今周芸已经盯上你,你随时会被拖进铁笼,我若把保命的底牌全交出去,你死了,我还能找谁?”
徐霄云收回手掌,抱起双臂。
“想要加价?”
“带我离开这里。”
林清清咬紧牙关,唇上的伤口随之裂开。
“现在,立刻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。”
徐霄云抬指点了点穿过她琵琶骨的玄铁链。
“大姐,这东西连着周芸的本命气机,我只要碰上锁链,她便会赶来杀人,我现在斗不过她,带你出去,等于咱们两个排队送死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林清清说得太急,胸口随即起伏起来。
“你能强行接管木属灵明,那就抽干五十个铁笼里的灵植,把所有生机灌进玄铁链。”
徐霄云低头打量锁链,手背并未靠近铁环。
“玄铁属金,木属生机灌进去能做什么,木生火,火才克金,你想让我隔着一层生克关系撑断玄铁?”
“锁链本身没有用,真正锁住我的是周芸留下的青木印。”
林清清挣动肩膀,铁环与骨头摩擦,污血沿着后背流了下来。
“她用气机封死我的琵琶骨,只要灌入的生机超过青木印所能容纳的界限,印记便会崩毁,失去气机加持以后,这几条玄铁链只剩普通铁骨,凭你的力气,徒手也能将它们掰断。”
徐霄云转身扫过那五十座铁笼。
笼中关着五十个活人,也养着五十株吞食血肉长大的变异灵植。
“抽干灵植,笼里的人会怎么样?”
石室里安静了两息,只剩药炉底下炭火发出的轻响。
“他们会死。”
徐霄云没有接话。
“他们早就活不成了。”
林清清用力挣扎,锁链撞上铁架,哗啦乱响。
“每天被当成肥料养在这里,灵明从经脉里一点点抽走,那种滋味你根本没尝过,死亡对他们才算解脱,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,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现实吗?”
徐霄云走到最靠近门口的铁笼前。
笼里的男人趴伏在泥土上,背部生满暗红血菇,瘦削身躯只剩骨架和一层皱皮,半睁的眼睛已经不会追随灯火转动。
怀里的引魂灯传来温热。
这些人的灵明早已残缺不全,救出去也只能躺上三天,随后断气。
死亡对他们而言,确实算得上解脱。
可徐霄云厌恶别人替他安排活路,更厌恶有人藏着代价,只等他踩进去。
他转过身体,再次面对林清清。
“这件事我不做。”
林清清怔怔望着他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为什么?你怕周芸察觉?只要手脚够快,我们赶在她抵达石室以前,完全来得及逃出去。”
“因为你没有把话说全。”
徐霄云回到十字架前,俯视着她。
“你只说生机超过青木印的界限,印记便会崩毁,却没有告诉我,本命气机崩毁的那一刻,会引来多重的反噬。”
林清清脸上的急切褪了几分。
“周芸修至御物三境,她留下的本命气机若在这里毁掉,反噬不知如何之大。”
徐霄云抬手拍了拍她的脸,掌心沾到冷汗与血污。
“我站在锁链前面,先替你挡下冲击,重伤以后连爬都爬不动,你的琵琶骨却已经脱离束缚,正好可以踩着我逃命,对不对?”
林清清咬破了嘴唇,鲜血慢慢漫过牙齿。
“你确实聪明。”
她没有继续遮掩。
“路线是真的,青木印也是真的,只要你撑住那轮反噬,我们都能活着出去。”
“我从不把自己的命押在别人手里。”
徐霄云退开两步,避开她够得着的范围。
“交易照旧,一年后我拿下第一,再来救你,至于眼下这道关口……”
他弯腰捡起绿色玉简,拂掉表面的血点。
“路线我自己寻找,周芸既然想抓人,我便给她唱一出空城计。”
徐霄云转身走向排气管道,身后却传来林清清的喊声。
“你得去死人沟。”
迈出去的脚停在青石砖前。
“周芸必定在死人沟附近安插了眼线,你若临时改道,她很快就会知道你识破了路线,到那时,她亲自进入十万大山抓人,你连外围都走不出去。”
林清清说得又急又快,喉咙已经嘶哑。
徐霄云侧过身体。
“所以,你仍旧要我过去送死?”
“人面魔蛛的巢穴中长着一种伴生灵草,名叫幽冥花。”
林清清喘息片刻,才把后半句话续上。
“那种花能够解除魔蛛毒素,你提前服下幽冥花,蛛毒便困不住你的筋骨,等蛛丝沾身,你装成毒发倒地,把周芸安插的眼线引出来。”
徐霄云用拇指蹭着下巴。
“将计就计?”
“杀掉眼线,断掉周芸追踪你的耳目,之后再转去断魂涧,寻找真正的泣血藤。”
林清清注视着他,肩膀逐渐停止挣扎。
“眼下只有这条路能让你脱身。”
这个女人的脑筋确实转得快,下手也够狠,为了活命,连自己都能押上赌桌。
“幽冥花长什么模样?”
“花叶通体黑色,没有枝杈,只有五片花瓣,通常生长在魔蛛废弃的蛛网上。”
徐霄云记下这些特征,伸手扳开青石砖。
“成,我信你这一回。”
他俯身钻向排气管道。
“徐霄云。”
林清清又喊了一声。
徐霄云回过头。
“别死在死人沟。”
她垂下脑袋,散乱头发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我不想再等三年。”
徐霄云没有回答,双手撑住管壁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清晨,十万大山外围。
徐霄云从横生的树枝上跳下来,抖落肩头露水,重新取出那块绿色玉简。
图中标出的路线在晨光下泛着浅绿,他瞧了片刻,随后大步朝落雁谷走去。
周芸既然摆好了赌局,那就陪她押上一把大的。
越往山林深处行进,头顶枝叶越发繁密,几人合抱的古树挤在一起,将日光挡得所剩无几。
瘴气贴着地面流动,腐叶受潮后的气味越来越重。
徐霄云摘下一片解毒草叶含在舌下,怀中的引魂灯始终没有动静。
行至午后,一道巨大的峡谷入口横在前方。
两侧山壁笔直高耸,岩层泛着暗红色,谷口积着灰白浓雾,五丈以外只剩模糊轮廓。
这里便是死人沟。
徐霄云停在雾气边缘,无属性灵明沿着泥土向谷内铺展。
探出的灵明没有碰到活物,周围也听不到虫鸣鸟叫,只有水珠从叶尖滴落,一声接着一声。
右手扣住三根竹签,左手夹好起爆符,他这才迈进灰雾。
十几步过后,鞋底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住。
徐霄云抬脚查看,落叶底下覆着一层半透明细丝,颜色与湿泥相近,若非鞋底带起了两片枯叶,肉眼根本辨认不出。
人面魔蛛的蛛丝已经铺到谷口。
外放的灵明被他尽数收回,免得触动这些蛛丝。
高阶妖兽对于灵气变化格外敏感,稍有差池,整片蛛网都会替它传递动静。
他抬高脚掌,越过横在前方的丝线,一步步往死人沟深处摸索。
大约半个时辰过去,灰雾逐渐稀薄,前方地面却突然断开。
一道天坑占据了大半座峡谷,坑底结满白色蛛网,层层叠叠,许多妖兽骨架吊在半空,风吹过时便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脆响。
最中央趴着一头黑色巨蛛,庞大身躯足有茅草屋大小,背部生着一张扭曲人脸,口鼻眼耳全由灰白斑纹拼成。
四阶妖兽,人面魔蛛。
那头畜生蜷着八条粗腿,腹部随着呼吸起伏,尚未醒来。
徐霄云伏在坑边岩石后方,连呼吸也分成细小数次,视线越过纵横交错的蛛网,搜寻林清清所说的黑色花朵。
通体黑色,没有枝杈,五片花瓣。
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