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蛛左侧十几丈外，一张废弃蛛网已经落满灰尘，黑色小花孤零零扎根其上，花瓣随着坑底气流轻轻摆动。
徐霄云估算过距离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太远。
他如今能让无属性灵明离体十丈，再远便无法维持形态，幽冥花偏偏超出了三四丈。
花还长在魔蛛眼皮底下，任何动静都可能惊醒那头畜生。
下坑硬抢行不通，四阶妖兽随便拍下一条腿都相当于聚气境一击，不知道为什么不把妖兽等级也一一对应一下，为什么四阶对应三境呢？
必须让它暂时离开巢穴中央。
一百张起爆符。
徐霄云捏着厚厚一沓符纸，翻过来检查两遍，朱砂线条歪斜凌乱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靠谱。
“段缺画的符，狗见了都得摇头，希望这东西真能响。”
他抽出十张起爆符，用灵明托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，将符纸层层贴在石面上，随后扭腰甩臂，把石头投向死人沟最深处的岩壁。
石头越过天坑，撞在岩壁下方。
啪嗒。
除去两块碎石滚落，四周再无动静。
徐霄云耐着性子等待三息，额角青筋跟着跳了两下。
“哑炮？段缺你大爷，把钱退给老子！”
又是十张起爆符贴上石头，这回他多送进去几分内息，扬手投掷出去。
石头刚落进峡谷深处，炽白火光便吞没了那片岩壁。
轰！
爆炸声挤过狭长山谷，贴着两侧峭壁来回震荡，成片碎石倾泻而下，砸得蛛网簌簌摇晃。
坑底的人面魔蛛从沉睡中惊醒，八条长腿撑开泥土，背部那张斑纹拼成的人脸随之扭曲，灰白眼眶对准了爆炸传来的方位。
粗壮蛛腿接连落地，震得天坑边缘浮尘乱跳，魔蛛很快爬向峡谷深处。
巢穴中央空了。
徐霄云立刻催动无属性灵明。
无形灵明贴住蛛网边缘，避开一根根尚未腐朽的蛛丝，径直探向那朵黑色幽冥花。
灵明延伸到了尽头，徐霄云太阳穴突突跳动，脑仁里传来密集刺痛，幽冥花却还在两丈之外。
“给老子再长两丈！”
舌尖被牙齿咬破，血腥味弥漫口腔，引魂灯内积存的极阴煞气冲进经脉，沿着手臂灌入那团无形灵明。
原本已经散乱的灵明向前延伸两丈，五指合拢，抓住幽冥花的根茎，连着下面一小块腐旧蛛网扯了起来。
幽冥花刚刚离开蛛网，正在爬向峡谷深处的魔蛛便转过身躯。
“嘶！”
尖啸震落岩壁上的尘土，魔蛛腹部收紧，一团白色蛛丝从尾端喷射出去，越过天坑，直扑徐霄云藏身的岩石。
手腕回收，幽冥花被灵明带回身前。
徐霄云张口接住花朵，连花带根吞进肚里，喉结艰难滚动两次，胃里随即翻起一阵酸意。
“呕，这味道跟下水沟掏出来的一样。”
大片蛛丝当头盖落，转眼封住岩石周围的空隙。
徐霄云没有躲避，任由蛛网缠住肩膀和四肢，整个人很快陷进层叠白丝，只剩下一道模糊轮廓。
腥甜气味钻入鼻腔，毒素透过皮肤向内侵蚀，筋肉一点点失去知觉，手脚也沉得无法抬动。
“嘶，这毒还挺上头。”
三息之后，幽冥花在胃中化开，清凉气息散入经脉，刚刚爬过胸口的麻木迅速消退。
徐霄云闭紧双眼，放松身体，四仰八叉躺在蛛网里面装死。
泥土传来震动，越来越近。
魔蛛越过天坑边缘，停在白色蛛茧前方，两根毒牙探到徐霄云头顶，绿色涎液沿着牙尖滴落，将地上的腐叶蚀出两个冒烟小洞。
毒牙正要刺进蛛茧，一道青色剑芒从上方劈落。
“孽畜，休伤我驭灵门弟子！”
剑芒落在魔蛛背甲上，金铁交击声震得徐霄云耳膜发麻，几点火星溅进落叶，烧出焦黑小孔。
魔蛛向旁边踉跄两步，八条蛛腿轮番踏动，口器间挤出急促嘶鸣。
徐霄云将右眼睁开窄缝，隔着蛛丝打量外面的来人。
一名身穿百草峰内门服饰的青年挡在魔蛛面前，右手握着青锋剑，聚气九重的气息正从周身散发出来。
青年抽空扫过地上的蛛茧，见里面还留着人形轮廓，这才吐出憋在胸口的气。
“幸好还没死，这可是周长老点名索要的药引子，若真被这畜生吃进肚里，我回去拿什么交差。”
蛛茧里的徐霄云听得明白，心头那点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老东西果然派了保镖，这一路护送到妖兽嘴边。
魔蛛抬起两条前腿，朝青年头顶接连劈落。
青年踏着碎石向后退避，青锋剑横在身前，剑刃荡起层层青光。
“青木剑诀！”
十余道青光钻入地面，转眼生出大片藤蔓，缠住魔蛛几条长腿，藤叶互相摩擦，发出沙沙声响。
魔蛛抡动蛛腿，地上藤蔓被强行扯断，粗大的前腿横扫而过，将青年逼退出三丈。
青锋剑接连斩在蛛甲上，只留下几道浅白痕迹。
双方交手不过片刻，青年已经呼吸粗重，左边袖口也被蛛腿撕掉半截，魔蛛喷出的白丝则铺满附近地面，能够落脚的位置越来越少。
“该死，这畜生的背甲怎么这么厚，四阶妖兽果然难对付。”
青年翻手探进怀里，取出一只细长竹筒，拇指抵住竹筒底部的引线。
徐霄云透过蛛丝辨认出来，那是一枚求援信号弹。
打不过就准备摇人？
那可不成，这场戏才唱到一半。
无属性灵明从蛛茧底部渗出，沿着泥土向外游移，绕过散落的蛛丝，摸到青年的靴边。
探云手。
青年拔出引线，刚准备将信号弹举过头顶，右手掌心忽然空了。
他低头望了望右手，又翻转手掌检查一遍，脸皮跟着抽动起来。
“我的竹筒呢？”
信号弹已经钻进蛛茧，被徐霄云塞入乾坤袋。
青年还在搜寻信号弹，魔蛛已经从正面压来，两根毒牙贯穿他的左肩，将衣衫连同皮肉一并撕开。
“啊！”
惨叫冲出谷底。
青年疼得牙关打战，右手仍旧攥住剑柄，将体内灵明全部灌入青锋剑，反手刺进魔蛛左侧复眼。
浓绿浆液顺着剑刃流淌下来。
魔蛛甩动身躯，将挂在毒牙上的青年抛了出去。
那道人影撞上数丈外的岩壁，又沿着石面滚落，胸腔里传出清楚的骨裂声。
失去一只复眼之后，魔蛛彻底发狂，蛛腿将附近泥土踩出一个个深坑。
瘫在岩壁下方的青年已经没有多少反抗能力，魔蛛却转向地上的白色蛛茧。
先吞掉这个不会挣扎的猎物，再去处理另一个。
徐霄云听着逼近的脚步声，知道这场死已经装不下去。
“该干活了。”
右手夹住三张起爆符，灵明从周身穴窍涌出，绷紧的白色蛛丝接连断裂，碎丝贴着衣摆散落一地。
徐霄云撑地跃起，双脚刚刚站稳，魔蛛的口器已经伸到面前。
那张扭曲人脸明显停滞半拍。
这个人类分明中了蛛毒，怎么还能活动？
徐霄云迎着魔蛛冲过去，手掌探进腰间竹筒。
“惊蛰三十六式，第一式，走你！”
竹签照样能用。
三根贴有起爆符的竹签脱手射出，穿过飞溅的绿色浆液，全部钉进魔蛛受伤的左眼。
“给我爆。”
响指落下。
轰！轰！轰！
三道火光从魔蛛眼眶深处冲出，坚硬的头甲被内部冲力掀掉大块，绿色体液混着碎肉泼向四周。
尖啸还没挤出口器，庞大蛛躯便失去支撑，横着砸进泥地，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座天坑。
徐霄云挥动衣袖扫开面前灰尘，绕过仍在抽动的蛛腿，走向岩壁下面的青年。
青年靠坐在碎石间，肩膀已经被鲜血浸透，胸口每次起伏都会带出粗哑喘息。
瞧见徐霄云安然走来，他的视线几次偏向魔蛛尸体，嘴唇褪尽血色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没中毒？那头魔蛛，也是你杀的？”
徐霄云蹲到青年面前，拍掉裤脚沾着的蛛丝。
“百草峰的兄弟，打只蜘蛛还得让我收尾，这笔账怎么算啊？”
青年喉咙发干，舌头也不太听使唤。
“你究竟是谁？周长老说过，你只有凝形境修为……”
徐霄云把手伸进他的衣襟，沿着内袋慢慢摸索。
“周长老还交代了什么？”
“把你的手拿出去，我是百草峰内门弟子，还是周长老的亲传，你敢动我的东西……”
一只乾坤袋被翻了出来。
徐霄云掂量两下，听见里面传出银块碰撞的脆响，脸上总算多了几分满意。
“亲传好啊。”
乾坤袋打开以后，里面只有几百两碎银和几瓶丹药，角落还躺着一块绿色通讯玉简。
徐霄云把银两与丹药倒进自己的乾坤袋，嫌弃地抖了抖空袋子。
“穷成这样也敢自称亲传，你这个亲传身份，莫非是拼夕夕砍一刀送的？”
青年被气得呛出一口鲜血，胸襟立刻湿红一片。
“你敢抢我的东西，周长老绝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那块绿色玉简正在徐霄云掌中明灭，表面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灵纹。
有人正在呼叫李岩。
徐霄云把玉简贴到青年脸侧，另一只手夹着竹签，轻轻敲击他的肩骨。
“接通玉简，你就说魔蛛太凶，你快要咽气了，我也被它吃进了肚里。”
青年咬紧牙关，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。
徐霄云握住他断裂的肩膀，拇指按进伤口边缘，慢慢向下一压。
“啊！”
惨叫惊起岩缝间两只灰蛾。
“接通玉简，否则我让你知道，什么才叫真正的残忍。”
青年喘息得连胸口都在抽搐，只得抬起沾血的手指，往玉简中输入内息。
青绿光芒铺开，周芸的话音随之传出。
“李岩，事情办得怎样，徐霄云抓到了吗？”
李岩盯住徐霄云指间的竹签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吐出的每个字都夹着喘息。
“长……长老，魔蛛发狂了，徐霄云已经被魔蛛吃了。”
玉简另一端安静了两息。
“吃了？尸骨也没有留下？”
“没有留下……魔蛛太强，弟子受了重伤，请长老责罚。”
“废物。”
周芸的语调沉了下去。
“你如今身在何处？”
“死人沟……”
“留在原地，我亲自赶来处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玉简表面的光芒逐渐熄灭。
李岩瘫软下来，喘了几口粗气，嘴里又恢复了几分底气。
“周长老很快就会赶来，你已经死到临头了，识相的话，赶紧放开我。”
徐霄云收起通讯玉简，扶着膝盖站直身体。
“她能不能赶到这里，我不清楚，你肯定等不到她了。”
靴底踩住李岩的下巴，向侧面用力一碾。
咔嚓。
颈骨断裂，谷底只剩魔蛛蛛腿抽动时传出的窸窣声。
徐霄云取出引魂灯，将灯口朝向尸体，暗黄火苗摇晃几下，李岩尚未散去的残魂便被扯入灯芯。
凌乱记忆随之涌进脑海。
周芸准备的杀局并不只在死人沟，断魂涧那边同样埋伏着人，两个地方无论选择哪一个，都有人等待收网。
“这个老登，居然把两条路全堵上了。”
徐霄云走到魔蛛尸体前，踩住它的口器，握紧两根毒牙左右摇晃，连着牙根拔了下来。
四阶妖兽的毒牙值不少银子，不能浪费。
死人沟入口仍被灰雾遮挡，周芸随时可能抵达这里。
继续停留，跟躺在棺材里等人钉盖没有区别。
徐霄云循着李岩记忆里的小路离开天坑，朝断魂涧方向赶去。
“断魂涧是吧，我倒要领教一下，你还准备了什么惊喜，今天这场高端局，小爷奉陪到底。”
半个时辰之后，断魂涧出现在山林尽头。
紫黑瘴气贴着涧底翻动，腐叶表面凝着油亮水珠，此处毒瘴比十万大山外围浓上数倍，舌下那片解毒草已经泛出苦涩腥味。
徐霄云收敛气息，沿着溪流边缘向深处行进。
李岩的记忆里，断魂涧驻扎着一支百草峰采药队，领队名叫王猛，同样是周芸的亲传，修为已经达到聚气三重。
如果徐霄云绕开死人沟来到此地，王猛便会敲碎他的两边膝盖，将人装进药箱带回百草峰。
无属性灵明沿着地面铺展，前方林木间很快出现篝火的温度。
徐霄云收回灵明，踩着树根靠近火光，随后攀上一株枝叶茂密的古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