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铁人,左臂已经拆除,胸口敞着圆洞,内部齿轮仍在缓慢转动。
工作台后方没有人影。
炉膛里的火已经熄灭,炭灰撒出半丈远,几块未烧透的木炭还留着余温。
少年从尚未闭合的侧门探进脑袋,显然绕了另一条近路。
“师父怎么不在这里?”
小师妹的竹竿声也从门外传来。
“师父早晨说过,今天不会出门。”
徐霄云走到主工作台前,桌面放着半杯凉茶,杯沿残留半枚油指印,茶面依旧清亮,没有结出薄皮。
鲁铁离开的时间不长。
他转身准备返回石阶,入口上方却传来成片脚步,靴底落得沉重,人数少说也有十余名。
徐霄云停在工作台旁,右手慢慢离开茶杯。
十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壮汉沿石阶进入工坊,衣襟胸口都绣着齿轮与铁锤交叉的徽记。
这是断龙城的执法队。
领头之人年过四旬,左眼罩着铜制眼罩,右眼从满屋机关零件间扫过,最终落到徐霄云脸上。
“你是徐霄云?”
徐霄云转过身体。
“你认识我?”
独眼男人从怀中抽出一张纸,抖开后举到蓝色晶石下面。
纸上画着徐霄云的正脸,眉眼轮廓没有多少偏差,显然出自熟悉他的人之手。
“有人举报你在城东杀人,跟我们回执法堂接受审问。”
徐霄云盯着画像上的墨迹,纸张边缘还很新。
“我今日刚进断龙城,城东的方向都没有摸清。”
“这些话留到执法堂再说。”
独眼男人折起画像,重新塞进衣襟。
“既然有人递交举报,我们便要把你带回去。”
少年从侧门挤进工坊,受伤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包扎妥当。
“你们凭什么抓人?”
“他方才一直与我们同行,根本没有去过城东,你们抓错人了!”
独眼男人斜过视线,认出了少年衣袖上的炉灰。
“鲁铁的徒弟?”
“你的证词,执法堂不采信。”
小师妹从少年身后走来,竹竿横在徐霄云身前,竿尾撞上石砖,发出清脆回音。
“师父定过规矩,地下工坊属于私人地界,执法队不能闯进来拿人。”
独眼男人向前迈出一步。
“鲁铁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既然不知道,就把道路让开。”
独眼男人抬起手掌,身后的壮汉立即分散,沿着工作台两侧围拢过来,铁靴踩进炭灰,留下一串乌黑脚印。
徐霄云握住小师妹的肩膀,把她带到自己身侧。
“不要动手,我跟他们去执法堂。”
地下工坊出入口狭窄,周围又堆满机关部件,十几名聚气境修士一旦同时出手,连腾挪的余地都留不下。
先离开此处,才有机会查清是谁提前画好画像,又为何急着把他送进执法堂。
独眼男人解下腰间铁链,拖着链条来到徐霄云面前。
“把双手伸出来。”
铁环扣住两侧手腕,锁舌接连咬合,贴着皮肉收紧。
徐霄云活动手腕,铁链只松出不到半寸。
灵明沿锁孔探入,刚刚触到内部机括,链节便释放出一股细密电流,针刺般的痛感从腕骨钻入经脉。
他立即撤回灵明,手臂上的麻意仍残留了片刻。
这副锁链专门用来拘押修士,强行撬锁只会触发内部禁制。
独眼男人拽动链条,确认两端锁扣已经闭合,随后转身踏上石阶。
“把人押走。”
两名壮汉一左一右扣住徐霄云的胳膊,推着他跟在队伍后方。
少年追到石阶下面,急得连手臂伤口再次渗血都顾不上。
“你们要把他带去什么地方?”
“执法堂。”
“我这就去找师父!”
独眼男人没有回头。
“你尽管去找。”
徐霄云被押出地下工坊,重新回到那条堆满废铁的窄巷。
天色已经黑透,沿街悬起一盏盏铁灯笼,灯芯处嵌着发光晶石,惨白光线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也照亮铁链留下的拖痕。
执法队押着他前往城中心,沿途不断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,倚在铺门旁观看。
“执法队又拿人了?”
“外乡面孔,今天才进城吧。”
“进了断龙城还不懂规矩,挨这一遭也怨不得旁人。”
议论声追在队伍后面,直到巷口那盏铁灯笼彻底被黑暗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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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霄云靠在墙根,背后石缝不断往外洇水,寒气隔着衣料贴上脊梁,手腕那副铁链足有三十斤,稍微挪动便拖得地面哗啦作响。
他捻起一缕内息,探进锁眼。
滋啦!
蓝紫色电弧沿着链节窜上手臂,徐霄云脊背绷直,牙关撞出一声脆响,头顶有三根头发迎风立了起来。
淦,这破城的防越狱机关还附送电疗。
他甩动麻木的胳膊,掌心半天没有恢复知觉。
真要逃跑,这把锁拦不住探云手,再往锁芯里灌入极阴煞气,铁链冻透以后,掰碎也费不了多少力气。
可逃出去以后呢?
跑出牢房多半还得满城挨抓。
大周律法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隔壁牢房传来哐啷一声,铁器摩擦的动静贴着石壁滚了过来。
徐霄云转过脸。
儿臂粗的铁栅栏后面,草堆里蜷缩着一个干瘦老头,右腿从膝盖以下全由铁件拼接,关节随着动作嘎吱转动,缝隙里还渗出黑乎乎的机油。
“这东西叫天月石,专门收拾你们的。”
老头抬起铁腿,在地面磕了两下。
“年轻人,你是从外地来的吧?”
徐霄云揉搓着发烫的手腕。
“大爷,您这条腿够新潮啊。”
老头没有理会这句怪话,只用手拨开沾在脸上的乱发。
“进了断龙城大牢,皇帝的圣旨递进来都不好使,这座城早就不归朝廷管了。”
“这个我已经领教过了。”
徐霄云重新靠住墙壁,肩胛骨硌在凸起的石块上。
“这里连天上的鸟都用木头拼,朝廷真派人过来,多半还没找到衙门,鞋底先让机关夹掉了。”
走廊外响起沉重的脚步,铁门随即向内推开。
独眼带着两个壮汉走进牢房,铁皮靴落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震落几粒墙灰。
那两个壮汉打开牢门,一左一右扣住徐霄云的胳膊,将他拖进对面的审讯室。
屋里没有烙铁与皮鞭,只有一张满是锈斑的铁桌,以及两把固定在地面的铁椅。
独眼扯开椅子坐下,左眼上的铜片借着灯光泛出暗黄亮泽,随后将那张画像拍在桌面。
“城东死了一个机关师,有人亲眼见过你出现在案发之地。”
徐霄云坐到对面,腕间铁链落上桌面,震得画像边角卷起。
“长官,栽赃也得顾着基本章法,我今天才进断龙城,连城东开着几道门都不知道,举报我的那个人究竟眼瞎?”
独眼撑住桌沿,将上半身凑近几分,右眼始终落在徐霄云脸上。
“命案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身上带着一样东西,把东西交出来,城东死人的事情便与你无关。”
铜制眼罩内部传来轻微转动,几枚齿轮咔哒咬合。
“你若不交,明日张贴在城门口的告示上,你便是连杀七人的凶犯。”
好家伙,弯弯绕绕说了半天,原来是在这里等着。
徐霄云脑子转了几圈。
自己身上能招来这群地头蛇惦记的东西不多,除去乾坤袋里的银票,只有楚红绡交给他的黑铁牌,以及花费五百两买来的地下水道图纸。
铁牌用来寻找鲁铁,图纸则是那个少年硬塞过来的。
“长官想要什么东西?”
徐霄云扬起眉梢。
“劫财尚且能够商量,劫色就免谈了,我卖艺不卖身。”
独眼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“那卷图纸。”
果然又是那卷图纸。
徐霄云在肚子里把卖图的少年骂了几遍。
五百两银票扔进水里还能听见响动,买来这张催命符,却连退货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“什么图纸?”
徐霄云摊开双手,腕间链条拖过桌面。
“我一个外乡人,进城以后连张正经地图都没摸到,长官是不是找错了冤大头?”
独眼抬了抬手。
两个壮汉立刻靠近,一个按住徐霄云的肩头,另一个伸手翻找他的衣襟与腰带,连靴筒都没有放过。
徐霄云任由对方搜查。
乾坤袋紧贴皮肉藏着,寻常人摸不到入口。
翻找片刻,壮汉收回双手。
“头儿,他身上没有图纸。”
独眼脸颊抽动,铜制眼罩随之轻响。
“你把图纸藏在什么地方了?”
“长官,我身上真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徐霄云举起被铁链拴住的双手。
“我才进城便让你们押了过来,若真有值钱的图纸,我早就拿出来换命了,何必坐在这里闻你们牢房里的霉味?”
独眼从后腰抽出一根乌黑铁棍,棍身布满铜线,顶端随即跳起细碎电弧。
他拇指压下机关,滋滋电流在桌面上方游动,空气里很快飘出一股焦糊味。
“断龙城有一百零八种办法撬开犯人的嘴,这根电磁棍只能排在第一种。”
徐霄云盯着那截铁棍。
这玩意若捅进胸口,人还能不能喘气另说,衣裳八成先烤出一个窟窿。
藏在桌下的手指轻轻活动,无属性灵明沿着铁桌边缘向外铺展,没有带起半点风声。
探云手。
无形灵明越过桌沿,悄然攀住独眼的腰带,摸向悬挂在后侧的方形黑盒。
“长官,咱们打个商量。”
徐霄云把身体往椅背挪了挪,避开铁棍最容易触及的位置。
“图纸可以交给你,可你总得告诉我,那张纸究竟值几个钱,我总不能糊里糊涂丢了性命。”
独眼握棍的手停在半空。
下一刻,手臂向前送出,电磁棍直奔徐霄云心口。
“死人不必知道这些事情。”
徐霄云坐在原处,连肩膀都没有挪动。
铁棍距离衣襟只剩半寸,独眼的手臂却悬在那里,指腹连按几次机关,棍端再没有电弧亮起。
他低头检查腰间,原本扣在皮带上的方形黑盒已经不见踪影。
徐霄云正在手中抛接那个黑盒,盒盖上密密麻麻的小齿轮彼此嵌合,晃动时发出沙沙细响。
“长官,你这包扣得不牢啊。”
黑盒从他掌中翻起,又稳稳落回指间。
“没有这块东西供电,你手里的家伙还不如烧火棍。”
独眼甩开失去作用的铁棍,双手撑住桌面,探身扑向徐霄云。
“把核心还给我!”
那东西既给电磁棍供能,也维持着机械义眼运转。
徐霄云偏开肩膀让过双手,右腿从桌下弹出,鞋底结结实实踹中独眼膝盖。
咔嚓!
金属断裂的脆响钻进耳朵。
独眼的右腿从膝盖处向外折开,里面的齿轮与弹簧绷断几根。
失去支撑的身体栽向前方,胸腹砸上铁桌,桌腿在地面拖出刺耳长音。
徐霄云退开半步,低头瞧了瞧那条折断的机械腿。
“我趣,整座城都在搞肉身改造?”
“你们这里还有几个原装人?”
两个壮汉这才反应过来,各自拔出腰间铁刀,从左右两侧扑向徐霄云。
夹在指间的黑盒转过半圈,极阴煞气顺着齿轮缝隙灌入内部。
咔的一声,盒内机括全部冻住,壳面结出一层白霜。
徐霄云抬手将黑盒砸向左侧壮汉的脸。
那人横刀遮挡,刀锋撞碎盒盖,细小零件四散飞出,积蓄其中的阴寒气息随即涌上双手,将十根手指与刀柄冻成一团。
右侧壮汉已经举刀劈到头顶。
徐霄云迎着刀锋贴近对方,无属性灵明在地面绕过一圈,缠住壮汉脚踝,随即向后拖拽。
壮汉脚底离地,后背拍上石板,后脑磕中铁桌边沿,闷响过后便没了动静。
审讯室只剩齿轮空转的杂音。
独眼趴在桌角旁,左眼罩内亮起红光,警报声短促尖厉,右腿断口还在向外淌机油。
他撑起半边身体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你敢在执法堂袭击执法队,你活不到明天!”
徐霄云弯腰捡起电磁棍,在独眼面前晃动两下,棍端恰好碰到那只铁皮靴。
“长官,现在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?”
“那卷图纸上究竟画了什么东西?”
独眼抿紧嘴唇,只剩粗重喘息从鼻腔里喷出。
徐霄云吐出一口气。
“说实话,我这个人最烦严刑逼供。”
电磁棍顶端贴上机械断腿的接口,拇指按住备用机关。
滋啦!
蓝紫色电弧灌入断口,独眼的身体在地面连续弹动,后槽牙磕得发响,白沫顺着嘴角淌落。
铜片眼罩里冒出黑烟,红光闪烁几次,随即彻底熄灭。
“停,停手!”
徐霄云松开机关,焦糊气味已经填满了审讯室。
“把事情说明白。”
独眼贴着桌腿喘息,舌头许久才恢复利索。
“那张纸画的是城北废矿区,下面有一座前朝留下的机关迷宫,迷宫深处封存着一具天枢傀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