丢下这句话,他便转身走入暗道,铁腿拖过湿滑石面,拐杖落地的间隔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栅栏后方,金属撞击声越来越密,震得管壁簌簌落灰。
徐霄云跟了上去,湿透的鞋底踏过石面,每一步都带起黏在脚边的污水。
临近转弯处,他回头望了一次。
幽绿光线从铁栅栏的空隙穿过,落在管壁上,交织出八道扭曲兽影。
铜兽仍在撞击栅栏。
“老头,你说过半个时辰足够我们逃出去。”
“足够。”
“后面那八尊铁疙瘩,也算在你的计划里面?”
鲁铁没有回头,拐杖敲击石面的频率又快了几分。
“不算。”
徐霄云咬住后槽牙,舌尖抵着腮帮子转了一圈。
楚红绡那个疯婆娘,下次再碰面,他一定要把她算盘上的珠子全抠下来,再一颗颗塞进她嗑剩的瓜子壳里。
暗道一路向上倾斜,硫磺气息逐渐散去,泥土的潮气混着腐叶味,从前方一阵阵钻进来。
走过最后一道弯,前方终于透出灰白天光。
光线来自石壁裂缝,斜斜铺在管道尽头,照出一扇嵌在岩层里的活门。
门轴锈得发红,鲁铁撑住拐杖,抬起铁腿踹向门板。
嘎吱!
活门向外弹开,清晨的风卷入管道,吹动两人湿透的衣摆,也冲淡了满身污水留下的腥气。
他们从废矿区的一处塌方坑里钻出。
四周散落着荒废矿坑,碎石堆被雨水冲出深沟,半人高的野草从岩缝里探出,叶尖挂满晨露。
更远处,断龙城的黑石城墙浮在晨雾里,只能辨出一道沉暗轮廓。
鲁铁贴着矿坑边缘坐下,铁腿向前伸直,关节转动时发出几声短促怪响。
“我们出来了。”
徐霄云站在坑沿,回望脚下那扇半掩的活门。
暗道中的金属撞击声已经消失,铜兽大概追到上升段便停止前进,活动范围被地下城的阵法牢牢圈住。
确认后方没有追兵,他才从乾坤袋中取出黑匣子。
匣身只有拳头大小,六面平整,表面刻满细密纹路,指腹摸过时,能感到那些纹路在轻轻牵引皮肤。
内部还有东西缓慢转动,贴近耳边,才能听清齿轮咬合的细响。
“这便是天枢核心?”
鲁铁没有伸手接取,只仰起布满沟壑的脸,盯着徐霄云掌中的黑匣子。
“把匣子打开。”
徐霄云翻转匣身,在底面找到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凹槽。
灵明探入槽内,碰到一枚微型齿轮,顺着齿牙轻轻拨动。
咔。
六面青铜板同时弹开,露出了藏在正中的物件。
一颗黑色珠子。
珠子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乌黑,表面覆着一层缓慢流动的淡光,没有温度,也没有气息,安静躺在匣心的凹槽里。
贴在胸口的引魂灯忽然重重跳动了一下。
灯芯火苗蹿高半寸,热意穿透衣料,烫得徐霄云胸前皮肤发疼。
经脉里的阴煞气随之翻涌,全都朝黑珠所在的方向挤去。
徐霄云按住胸口,目光落在那层流动的淡光上。
引魂灯正在回应这颗珠子,而且动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。
上一次灯芯出现类似变化,还是在安平城吞下花面狐残魂的时候。
“这颗珠子究竟是什么?”
鲁铁撑起身体,拖着铁腿来到近前,低头端详匣中的黑珠。
“前朝奇门派祖师耗尽一生,才造出这件东西。”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呼吸也跟着放轻。
“这颗珠子里面,封着一道完整的灵明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你在安平城见过血月。”鲁铁根本没打算听他否认。
徐霄云合起黑匣子,引魂灯渐渐安分下来,隔着衣料仍残留着暖热。
“见过。”他把黑匣子塞回乾坤袋,“差点把命留下。”
鲁铁抬起胳膊,枯瘦的手指朝天空点了点。
“月亮有灵明。”
余时韵御月而死,那一幕还留在他脑中,月亮确实有灵,也确实能御,代价却是万人灵明作引,还要再填进去一条性命。
“血月也有灵明。”鲁铁把拐杖横放在膝头,“珠子里封着的,正是血月降世时留下的那道灵明。”
徐霄云搭在乾坤袋口的手停了片刻。
视线从袋口移到鲁铁脸上,老头颧骨两旁挤着几道深纹,眼皮底下泛着青黑,那是熬过许多年才留下的颜色。
“你的意思是,奇门派祖师把血月的灵明从天上弄下来,又塞进盒子?”
“祖师没有摘取血月灵明。”鲁铁纠正道,“血月灵明降世那年,他拿自己当诱饵,把那东西引入阵中,耗尽毕生修为才将它封进天枢核心。”
“封完以后,祖师怎么样了?”
“死了。”
徐霄云扯紧乾坤袋,挨着鲁铁坐到碎石上。
石头顶着胯骨,他左右挪动两次,才找到一处勉强能坐的位置。
“老头,你跟我交个底。”徐霄云抬起手指,点了点自己胸前,“这玩意儿揣在我身上,血月还会降世吗?”
“会。”鲁铁答得干脆,“天枢核心只封住血月本体的一道灵明,血月散落在外的灵明远不止这一道。”
徐霄云咬紧后槽牙,腮帮子随之鼓动两下。
安平城那场血月险些把他烧得连骨头都剩不下,余时韵耗掉十二颗灵明球,又拿数十万人的灵明铺阵,才换来日火降世。
偏偏那还只算余波。
“大周开国,靠的是五大家族。”鲁铁捡起一块碎石,在脚边的平石上划出五个圆圈,“陈,李,沈,宋,孔,太祖坐稳江山后,把各处封地分给了五家。”
拐杖落向其中一个圆圈,铁皮包裹的杖头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片地界,当年归了孔家。”
“传到第七代,事情便来了。”
“起初隔三五年出现一次,随后缩成两三年,再往后,一年能出现好几次,血月升起来以后,方圆百里的活物全会变样。”
“人撕咬人,野兽追咬人,爹娘抱住自己的孩子啃,家养的猫狗也会扑向主人喉咙。”
安平城外的血色重新翻回徐霄云脑中。
张大壮失了神智,张嘴扑向李守义,徐念安的五官被皮肉挤得歪斜,脸皮底下鼓起一道道游走的凸痕。
“活下来的人把它们称作妖物。”鲁铁拍了拍铁腿,掌心落下,空腔里传出沉闷回音,“说到底,变成妖物的都是熟人。”
“只要淋过那层红光,人也就认不出来了。”
“孔家怎么样了?”徐霄云问道。
鲁铁摇了摇头。
“无人受伤。”
“后来祖师封住血月灵明,红月降世的间隔才逐渐拉长,从三年变成五年,又拖到十年和二十年。”
“到了我这一辈,已经很久没见过血月了。”鲁铁抬眼望向他,“临渊城那次和安平城这次后,才想起多少年前的一切。”
“孔家现如今呢?”
“好好活着,只是不出来走动,血月这事跟孔家脱不了干系。”
徐霄云盘腿坐在石面上,把这几件旧事重新接到一起。
余时韵抽取万人灵明发动大阵,日火把安平城方圆百里烧成白地,这般动静根本瞒不过朝廷。
段缺却在船上说过,镇魔司封锁江面,船上的人连安平城三个字都不敢提。
几天工夫便被塞进一场天灾里。
“老头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能把安平城的消息压成这样,大周境内找不出几个人吧?”
“翻来数去也只有那么几户。”
“余家终究只是地方士族,他们哪来这么大的手,能捂住一郡人的嘴?”
而且余时韵对血月恨之入骨,这血月现世多半和余家没什么关系。
“你怀疑孔家。”
鲁铁收回拐杖,把杖身重新搁到膝头。
“我手中没有证据。”
“可你仍旧把账算在顾家头上。”
“当年血月频繁降世,也是这副样子,百姓一批批地死,官府照旧关着大门。四十年前,我师父还活着,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鲁铁侧过脸,眼白里攀着细密血线。
“他说,血月从来都算不上天灾。”
晨风穿过矿坑,泥土与野草的腥气漫上来,远处雾层已经薄了,断龙城那圈黑石城墙也露得更加清楚。
徐霄云掸去裤腿上的石灰,手掌落下时扬起一小团白尘。
“所以你偷走城主的天枢密卷,又跑来断龙城寻找这颗珠子。”他拍了拍乾坤袋,“你惦记的也不只是机关术,你想从核心里找证据。”
鲁铁没有反驳。
“天枢核心封存着血月灵明,凡是灵明,总有源头,也有它扎根的地方。”
老头竖起一根手指,指甲缝里塞满黑垢。
“循着这道灵明找到根,便能查清血月究竟从哪里来。”
“可你刚才把天枢核心交给我了。”
“机关术我照样会教给你。”鲁铁翻起眼皮,“核心放在你身上,总比塞给我这个瘸老头稳妥。”
“城主的人眼下翻遍断龙城也找不到我,可他们早晚会发现地底核心失窃,到时候一路追查,总不至于追进十万大山。”
徐霄云嘴角牵动了一下,牙齿咬住半截没骂出口的话。
这个老东西先拿他当苦力,等东西到手,又把烫手的天枢核心塞进他怀里。
嘴上说得是信任,落到实处,不过是给宝贝找了个能走能跑的保险柜。
“鲁铁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你欠楚红绡的那条命,也和这件事情有关吧?”
鲁铁撑着拐杖站起身。
“你问得太宽了。”
“先把机关术学到手,再管这些旧账。”老头拄着拐杖走向矿坑外,铁腿在碎石间高低起落,“天亮以后,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。”
徐霄云起身跟了上去。
天枢核心贴着乾坤袋底部,引魂灯的热意已经褪去,灯芯里的火苗却比往常亮了一分。
血月的灵明。
那道东西被封进拇指大的珠子,此刻正贴在他的腰侧。
徐霄云忽然记起余时韵临死前说过的话。
“终究只能救下这几个人。”
徐霄云抬脚追赶,脑中又浮出另一个名字。
孔家。
五大家族之一。
余时韵烧掉一郡之地,孔家没有露面。
可安平城的消息只用了几天,便被遮得密不透风。
除去孔家,还有谁伸得出这只手?
徐霄云把这个名字记进心底。
眼下最紧要的是学艺,随后是门内大比,还有背在身上的三百万两债。
至于孔家。
等他手里攒够掀桌子的本钱,再登门算账。
两人沿着矿坑外缘向北行走,碎石坡松软难行,鲁铁的铁腿每次落下,都会陷进泥土半寸,拔出来时带起一团湿黑泥块。
徐霄云走在前方探路,引魂灯已经塞回衣襟,天色逐渐亮开,晨雾也散了大半。
断龙城的墙头上,细小人影正在来回移动,应当是巡逻队准备换岗。
“你的两个徒弟怎么办?”
鲁铁把拐杖戳进泥地,借着支撑翻过一块半人高的矿石,胸膛起伏得快了几拍。
“铁柱会带小师妹从水道离城,咱们去北面十里外的破窑汇合。”
“你早已安排好了退路。”
“这还用问?”鲁铁喘匀气息,“我在牢里蹲了三个月,难道真把那地方当成客栈睡觉?”
徐霄云没有继续追问。
老头进城寻找天枢核心,东西到手以后自然要逃,连退路都备得周全。
唯独缺少一个能接近神像的人,随后楚红绡便把他送到了断龙城。
这对师徒合伙挖坑,手法倒是一脉相承。
翻过两道矮坡,周围地貌逐渐变了,成片碎石堆被甩在身后,前方只剩齐腰荒草,还有大片倒塌的木架。
朽木表面爬满灰绿色苔藓,鞋底踩上去便会塌陷,腐木渣混着水,从靴边挤出一圈暗色泡沫。
走在前方的鲁铁忽然收住脚步。
“站在原地。”
徐霄云随即停步。
三丈外的草叶间露出一截铁丝,细得像女人头发,绷在两根腐朽木桩之间,离地高度正好贴着人的膝弯。
“绊线?”
“这东西不拦人。”鲁铁俯身蹲下,铁腿关节发出一声干涩吱响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颗螺帽,屈指抛向草丛。
螺帽刚碰到铁丝,两侧木桩便同时张开暗孔,六根细针从孔中射出,钉住螺帽表面,随即被细索扯回原位。
从铁丝晃动到细针缩回,连半次呼吸都没用完。
“这是城主布置的外围暗哨。”鲁铁横过拐杖,顺着铁丝方向比量一阵,“机关触动以后,信号会沿地下铜线送回城主府。”
“能不能绕开这道暗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