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半个时辰,官道始终空荡,连车轮碾过的动静也没有,只有荒草擦过裤腿,留下大片湿冷的霜水。
鲁铁走到路旁一块平石前,拐杖敲击石面两次。
“铁蝉的图先收起来,我教你一道阵法。”
徐霄云抬起脸。
“不是说到了歇脚处,再教下一课吗?”
“阵法又不占你的双手,赶路照样能学。”
鲁铁从怀里摸出三颗铜钉,依次摆上平石,钉帽只比指甲盖大出少许,上面盘着密密麻麻的细纹。
“三才锁息阵,奇门派自家手段,全靠这些机关件撑起阵势。”
三颗铜钉之间远近不一,乍看摆得随意,细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规矩。
“铜钉落地以后,方圆两丈内的灵明起伏都会被压平。”
徐霄云蹲到石旁,凑近打量钉帽。
细纹绕成三道同心螺旋,每一道旋转的方向都不相同,沟槽深处还藏着肉眼难辨的岔口。
“灵明起伏还能压平?”
“你在断龙城躲避铜兽时,不也得把灵明收紧,才能靠近神像吗?”
徐霄云点了点头。
“三才锁息阵走的是同一条路,只不过你靠自身收束灵明,它靠铜钉内的阵纹替你遮掩。”
拐杖沿着三颗铜钉逐一点过,杖头与石面相撞,发出三声闷响。
“最要紧的是落点,三边长短必须遵照三比五比七,少一分结不成阵,多一分,铜钉便会当场崩碎。”
“还会崩碎?”
“阵纹接不上,积攒的灵明无处可走,自然要朝外冲。”
鲁铁抬起铁腿,翻过小腿侧面给他看,那里陷着一道拇指宽的凹痕,卷起的铁皮至今没有修平。
“这道痕迹,是我年轻时量错两分留下的。”
铁柱在后面忍不住接话。
“师父那回飞出去足足三丈,贴着地面滚了好几圈,裤裆都磨穿了。”
鲁铁转头瞪向徒弟。
铁柱赶忙缩起脖子,低头摆弄胳膊上的绷带,装作什么也没有说过。
徐霄云拿起三颗铜钉,分别掂了掂。
钉身打磨得光滑细密,入手却沉,每一颗约有二两,藏在内部的雷击粉分量应当不轻。
“布阵时用双手,还是用灵明?”
“两种法子都能布阵。”
鲁铁收回铜钉,拄着拐杖继续赶路。
“若用灵明推送铜钉,落点能收进一根头发的宽窄,阵法遮掩灵明的本事,至少能增添一倍。”
徐霄云跟在旁边,灵明已经钻入钉帽纹路,顺着那些细沟缓慢游走。
越往里探,纹路越窄,到了末端,那条沟槽比蛛丝还要纤细。
“三比五比七,拿什么丈量?”
“自己想办法。”
鲁铁没有回头,只用拐杖拨开横在路上的枯枝。
“从第一枚铜钉延伸灵明,触及第二枚铜钉,这段距离便是基准,每个人的灵明厚薄不同,布出的阵法自然有大有小。”
徐霄云已经在心里推算起来。
他的灵明不带属性,向外延伸时少受阻碍,单论延展距离,应当比寻常修士占便宜。
基准拉得越长,阵法能够覆盖的地方也越宽。
这东西最适合藏人。
门内大比还有九个月,周芸绝不会就此收手,万兽峰的程虎也等着报仇,更别提大通钱庄那笔没结清的旧账。
进了十万大山,他正需要一种能够藏起自身行踪的手段。
“铜钉可以反复使用吗?”
“可以,不过每次收阵以后,要等上一炷香,让里面的阵纹散尽热气。”
鲁铁竖起三根手指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机油。
“若是接连催动铜钉,沟槽受热变形,这套阵法也就废了。”
“材料去哪里找?”
“你自己打造机关件。”
鲁铁的声音从前面飘来。
“铁蝉都能做出来以后,几颗铜钉还值得专门问我?”
徐霄云将铜钉塞进乾坤袋,嘴上没有继续追问,心里却已经替这些本事分好了用处。
三才锁息阵负责藏人,铁蝉负责探路,御械的基本功则适合隔空取物。
这老头教他的东西,样样都能用来做贼。
难怪能与楚红绡混到一起。
日头越过地平线,荒原终于亮透,齐腰深的野草随风俯仰,叶缘残留的白霜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徐霄云沿着鲁铁踩出的草窝前行,脑中反复拆解那只铁蝉。
二十七枚零件,凸榫接入凹槽,哪怕尺寸偏差一毫,外壳也会卡住,再难合拢。
这哪里还有半点修仙的样子,分明是在流水线上拧螺丝。
他把乾坤袋往腰带深处掖了掖。
天枢核心正藏在袋中,那颗封存着血月灵明的黑珠无声无息,摸起来却比一块烧红的炭还麻烦。
队伍末尾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小师妹停在草丛中,竹竿重重戳进泥土,湿泥溅上她的鞋面。
“有生人。”
她侧过脑袋。
鲁铁悬起的铁腿没有落下。
拐杖被他横在胸前,视线越过大片随风起伏的草尖。
“铁柱,带你师妹退后十步。”
铁柱扯住小师妹的袖口连连后撤,靴底勾住草根,踉跄两步才重新站稳。
徐霄云的手掌则滑向腰间刀柄。
前面的荒草成片伏倒,霜露沿着叶片泼洒出去,三道身影从草丛深处走了出来。
来人全披着灰麻斗篷,兜帽垂得低,只露出鼻尖与下巴。
斗篷下摆被晨风掀动,内侧露出数道暗红残月刺绣。
三人全是血肉齐全的活人。
领头之人在三丈外停下,抬手掀掉兜帽。
那张脸干瘦得只剩一层皮,颧骨高高支起,眼白爬满细小血丝。
鼻尖抽动几下后,他越过鲁铁,盯住了徐霄云腰间的乾坤袋。
“月种。”
干瘦男人摊开右手。
“交出月种,我给你留一具全尸。”
好家伙,拦路抢劫还讲条件。
留个全尸也能算好处,难不成逢年过节还要再发一篮鸡蛋?
徐霄云松开刀柄,摊开双手,掌心朝向来人。
“大哥,你们找错人了吧,我身上只有穷病,哪有闲钱种月亮?”
“寻月盘不会认错月种。”
干瘦男人从袖口滑出一面青铜罗盘。
盘中央没有指针,只盛着一滴暗红血液,此刻血液正朝徐霄云所在的方位拖出尖角。
“月种离开天枢阵,孔家自然要将月种收回。”
孔家。
徐霄云的后槽牙缓缓咬紧。
安平城那笔账还没来得及清算,这群人倒沿着官道先追了过来。
那颗黑珠果真自带一条甩不掉的尾巴。
“孔家又怎么样?”
徐霄云向前跨出半步,挡住鲁铁右侧的空当。
“孔家便能在光天化日下拦路夺物,大周律法难道写在你们孔家的族谱上?”
干瘦男人懒得与他争辩,手腕向内一翻,罗盘收入袖中,一柄三尺窄刀随即落进掌中。
刀刃泛着幽蓝光泽,刃口显然涂过见血封喉的毒药。
另外两人也抽刀出鞘。
三股聚气后期的威势同时铺向四周,荒草被无形气流压弯,草叶贴在泥地上簌簌发抖。
三个聚气八重。
徐霄云在肚子里把鲁铁骂了八百遍。
这老登信誓旦旦说干扰阵能够断绝追踪,结果机关没追来,倒招来三条长着人腿的猎犬。
“老头,你那套干扰阵能不能挡住活人?”
“挡个屁!”
鲁铁用拐杖杵住地面,铁腿朝后挪出半步。
“他们奔着你来的,你自己应付!”
淦。
这老头卖起队友,比翻书还要利落。
干瘦男人踩碎脚下泥块,灰麻斗篷贴地掠过,转眼已经冲至徐霄云面前。
窄刀割开风声,直奔他的脖颈。
太快。
徐霄云没有拔刀,右手探入乾坤袋,指间夹出三张起爆符,迎着落下的刀刃甩了出去。
黄符在半空撞上窄刀。
轰!
火焰卷着湿泥冲上半空,热浪向外推开,大片荒草连根翻起,焦糊气味立刻灌满鼻腔。
半截烧焦的斗篷穿出烟尘。
干瘦男人冲势未减,窄刀沿着原来的线路继续落向徐霄云颈侧。
惊蛰剑诀第一式,春雷。
徐霄云拔刀出鞘,极阴煞气灌入刀身,迎面架住那柄泛蓝的窄刀。
两刃碰撞,尖厉的金铁声震得耳膜发麻。
虎口当场裂开,鲜血沿着刀柄流进袖口,对方的内息一层接一层涌来,将徐霄云推得连退五步。
两道深沟留在泥地上,鞋底已经陷入湿土。
硬拼没有活路。
另外两名灰袍人正从左右绕来,刀锋一前一后,将可以退避的方向全部截断。
念头飞转间,无属性灵明贴着地面铺开,缠住两名灰袍人的脚踝。
探云手随即发动。
这回不偷银钱,专偷鞋带。
左侧那人刚要蹬地冲刺,散开的鞋带便缠住另一只脚,整个人向前扑倒,脸颊直接栽进泥坑。
右侧之人收住脚步,反手一刀斩向脚边,将缠来的无形灵明截断。
“旁门左道。”
干瘦男人从鼻腔里挤出冷哼,窄刀重新扬起,刀刃表面浮起一层暗红罡气。
徐霄云左手探入乾坤袋,抓出那三枚铜钉。
三才锁息阵。
鲁铁方才说过,以灵明推送机关件,落点可以收进一根头发的宽窄。
三股灵明从掌心分出,分别裹住铜钉,三比五比七的落点随之落入脑海。
“去!”
三枚铜钉脱离手掌,贴着草叶飞向不同方位,钉身毫厘不差地扎进徐霄云周围的泥土。
嗡。
空气里荡开一层透明波纹,霜水顺着波纹散成细小水珠。
干瘦男人的窄刀已经劈下。
刀刃穿过徐霄云方才停留的位置,重重斩进地面,泥土左右分开,留下一道长达丈许的裂口。
砍中的只有残影。
干瘦男人停在裂口旁,散开神识探查周围。
方圆两丈之内空空荡荡,既无活人气息,也寻不到半点灵明波动。
徐霄云竟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。
“障眼法!”
干瘦男人厉声喝令。
“围住四面,他逃不出多远!”
徐霄云正蹲在此人左侧三尺处,胸腔起伏已经收至最低,连吞咽口水都格外小心。
三才锁息阵抹平了他的灵明起伏。
可阵法遮不住肉眼。
他必须跟着干瘦男人转动,在对方视野扫来以前,提前挪到另一处死角。
这种贴身走位耗费心力。
既要盯住对方变化,又得分神维系三枚铜钉,阵纹里的热意已经沿灵明传了回来。
一炷香。
最多只能撑过一炷香。
右侧灰袍人握刀靠近,靴底踩碎沾霜的枯叶。
“执事,寻月盘还能找到月种吗?”
干瘦男人从袖中掏出罗盘。
盘中血滴四处乱转,拖出的尖角接连变换方向,根本无法指向目标。
锁息阵连天枢核心的气息也遮住了。
“他布了阵法。”
干瘦男人咬着牙挤出一句。
“把周围的地皮全给我翻过来!”
窄刀再次抬高,血色罡气沿着刀锋游动,眼看便要朝四周胡乱劈砍。
不能继续等。
徐霄云右手扣紧刀柄,左手夹出一张加强版起爆符。
这是徐念安亲手画的符,威力足有普通起爆符的三倍。
灵明钻进符纸,探云手随之发动。
黄符离开指间,贴着干瘦男人的斗篷滑过去,无声粘上他的后腰。
“爆。”
一个字刚出口,火光便从灰麻斗篷下喷涌出来。
轰隆!
干瘦男人被气浪掀向前方,后腰血肉横飞,斗篷碎成数十片破布,脊骨从中断裂,脏器混着鲜血淌进荒草。
惨叫声只响了半截。
另外两名灰袍人转过身体,终于在符火映照下发现徐霄云。
“杀了他!”
两人从左右同时冲来。
徐霄云没有后退,弯腰拔起身旁的一枚铜钉,锁息阵当即散去,四周被抹平的气息重新翻涌起来。
铜钉热得烫手。
他将无属性灵明灌进钉帽,闯入阵纹深处,强行搅乱三道螺旋沟槽里的灵明流向。
鲁铁刚刚才说过,阵纹一旦接错,藏在内部的雷击粉便会崩毁钉身。
发烫的铜钉被徐霄云甩向左侧那人的面门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那人横起长刀阻挡。
刀刃碰上铜钉的一刻,刺目雷光占满了徐霄云的视野。
砰!
那名灰袍人的半边脑袋顿时血肉模糊,身体向前冲出两步,随后扑进草丛。
无头尸身抽动几下,再没有动静。
还剩最后一人。
徐霄云重新握紧短刀,极阴煞气贴住皮肤,寒气顺着破裂的虎口钻入筋肉。
仅存的灰袍人瞥过两具尸体,原本抬起的刀迟疑了半拍。
下一刻,他转身伸手入怀,掏出一枚响箭,拇指已经扣住尾部机关。
一根铁拐从侧面探来,杖头点中那人握箭的手腕。
咔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