响箭脱手落地,鲁铁拖走近半步,拐杖顺势向上一挑,杖头贯入灰袍人的咽喉。
鲜血瞬间喷上草叶。
最后一名灰袍人捂住喉咙跪倒在地,气流不断从伤口漏出,嘴里只剩含混的咯咯声。
片刻过后,荒原重归安静。
晨风掠过草尖,沙沙声里夹着血腥气和符纸烧过的焦味。
徐霄云跌坐在泥地上,张嘴喘着粗气。
虎口的鲜血已经结成暗红硬痂,两条胳膊又酸又麻,抬到一半便垂了回去。
“老头,你补起刀来倒挺利落。”
鲁铁抽出拐杖,把杖头的血迹蹭在草叶上。
“我教你的阵法,你用得倒不生疏,强行引爆铜钉这一手,可没有经过我的指点。”
“活学活用了。”
徐霄云撑住膝盖起身,走到干瘦男人的尸体旁,短刀挑开残破衣襟。
一块黑铁令牌从衣服里滑落,砸进泥土。
令牌正面刻着孔字,背面则嵌着一轮血红残月。
“孔家执事。”
鲁铁扫过令牌,杖头拨开旁边尚在冒烟的破布。
“看来孔家势必要拿回那颗珠子,寻月盘向来收在嫡系手中,旁支连碰都碰不到。”
徐霄云捡起摔裂的青铜罗盘。
盘中央那滴血已经干透,颜色发黑,再也不能挪动。
“这东西靠什么寻找月种?”
“靠血脉共鸣。”
鲁铁用拐杖翻过罗盘,露出底部几道蚯蚓状的纹路。
“孔家人的血与血月灵明彼此感应,只要珠子离开天枢阵,百里之内,他们便能循着气息找来。”
徐霄云将罗盘扔进乾坤袋,又收起那块黑铁令牌。
“照你这么说,我现在抱着一坨新鲜的屎,在几百条饿狗面前光着屁股逃命?”
远处的铁柱听得胃里翻腾,弯腰干呕了一声。
鲁铁脸皮抽动两下。
“说得难听,道理倒没错,孔家死了三个人,后面的人很快便会沿着官道追来。”
徐霄云盯住腰间的乾坤袋。
扔掉珠子绝无可能。
月种既是血月降世的证据,也是孔家藏不住的把柄,东西握在自己手中,将来清算孔家时便多一张底牌。
“老头,有没有办法遮住珠子的气息?”
“有办法。”
鲁铁转身朝北走去。
“打造一只奇门派的锁灵匣,再把珠子装进去,不过锁灵匣需要的材料这片荒地里凑不齐。”
“那眼下怎么办?”
“继续逃命。”
鲁铁连头也没回。
“逃进十万大山,进了驭灵门的地界,孔家纵然带着寻月盘,也不敢公开闯进去夺人。”
徐霄云俯身拔出剩余两颗铜钉,抹掉表面的湿泥,塞进怀里。
“老头,你刚才为什么袖手旁观?”
“我只答应传授机关术,可没答应替你杀人。”
铁腿踩进泥地,留下一个边缘清楚的深坑。
“何况不把你逼到绝路,你怎么知道三才锁息阵还能这样使用?”
老狐狸。
肚子里全是坏水。
四人重新赶路。
徐霄云跟在鲁铁身后,将方才的交手从头梳理一遍。
无属性灵明配合探云手,再接惊蛰剑诀和起爆符,如今又添了一套三才锁息阵,能用的底牌确实越来越多。
可遇上聚气后期,他仍旧只能在刀口旁边找活路。
修为太低。
青木诀必须尽早修炼,林清清腹中的夺天丹,同样得想个法子取出来。
“师父。”
铁柱凑到鲁铁身旁,刻意避开铁腿踩出的泥坑。
“咱们回到十万大山以后,准备落脚哪座峰?”
“探云峰。”
鲁铁抬起拐杖,拨开挡路的长草。
“也该找她清算了。”
徐霄云放慢脚步。
“老头,你欠她钱?”
“放屁!”
鲁铁停下脚步,拐杖砸得泥浆四溅。
“是她欠我一条命,当年若没有我替她打造机关臂,她早就死外面了!”
机关臂?
徐霄云脑中浮出楚红绡那两条白皙纤细的胳膊。
那女人从肩头到手指,怎么看都不像装着两条假肢。
“你替楚红绡装过机关臂?”
“奇门派最上等的千机玉骨。”
鲁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外面摸起来与血肉没有差别,骨架内部刻满微型阵纹,她能将御花三境练到今天,至少一半功劳在那两条玉骨上。”
好家伙。
合着这些人早已改造过全身,只是外人瞧不出来。
徐霄云捏了捏自己的胳膊。
照这条路走下去,修仙界迟早要完,赛博飞升倒是近在眼前。
“别说闲话了。”
鲁铁催着几人加快脚程。
“前面有一座废弃驿站,到了那里歇脚,我给你备好零件,你先把铁蝉拼装出来。”
“若是拼装失败呢?”
“等到晚上,孔家的猎犬追上来,你便自己留下给他们填肚子。”
废弃驿站只剩四面漏风的土墙,半边屋顶塌进屋内,碎瓦压着发霉的干草,空气里全是潮湿土腥气。
小师妹摸到墙角,熟练地架起柴火。
铁柱取出铁壶挂在火上,壶底碰着架子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鲁铁解开包袱,将一堆零件倾倒在铺开的粗布上。
二十七枚铁制部件大小不一,最大的只有指甲盖宽,最小的那几枚混在草屑里,几乎与芝麻没有分别。
“开始拼装铁蝉。”
鲁铁盘腿坐在火堆旁,将拐杖横放在膝头。
徐霄云闭起双眼。
无属性灵明从指尖流出,分成数十根细线,逐一缠住粗布上的零件。
铁蝉图纸已经印在脑海,每一处接口都清楚分明。
躯干先接底盘,齿轮嵌入轴心,发条收进腹腔,翅片与六条足节留到最后。
灵明牵引零件离开粗布,在半空慢慢接近。
凸榫抵住凹槽,稍作调整后向内推入。
咔。
底盘与躯干严密合拢,接缝处连半根头发也插不进去。
鲁铁眯起双眼,视线停在那些分叉的灵明细线上。
这小子对灵明的控制,比他先前估量的还要出格,无属性灵明原本就适合细微操作,到了徐霄云手里,更显得分外顺畅。
咔,咔,咔。
细碎的机括咬合声接连响起。
齿轮卡进轴心,发条一圈圈盘紧,六条纤细足节依次插入躯干底部,关节随灵明牵引轻轻弯曲。
最后只剩两片薄铁翅。
汗珠从徐霄云额角渗出,沿着脸颊爬到下巴。
拼装微型机关耗费的心力,竟比方才面对三个聚气八重还重。
数十股灵明必须维持平稳,任何一道细线稍有偏移,零件便会错开接口,甚至直接卡死。
咔哒。
两片铁翅同时嵌入背部卡槽。
一只巴掌大小的铁蝉停在半空,六足自然收拢,铁翅在火光下映出两片暗红色泽。
徐霄云睁开双眼,胸口起伏数次,才把积在肺里的闷气吐干净。
“拼成了。”
鲁铁没有回应,伸手接过铁蝉。
拇指拨动翅片,又沿腹部接缝摸了一圈,几处转轴也被他逐一按过。
部件衔接严密,齿轮转动顺畅,没有多余摩擦。
“第一次拼装,耗费一炷香。”
鲁铁将铁蝉抛还给徐霄云。
“勉强摸到了入门的门槛。”
徐霄云接住铁蝉,指腹摩挲着冰凉外壳。
“这只铁蝉怎么驱使?”
“注入灵明,催动背部阵纹。”
鲁铁指向铁蝉背上一枚细小螺旋印记。
“它的双眼由留影石磨制而成,可以把沿途所见传回你的脑中,最远能够飞出三里。”
这不就是无人机吗?
徐霄云眼里顿时多了光。
有了这件东西,往后探路和踩点都方便,至于偷窥这种事,咳,只能算侦察时偶尔出现的意外。
灵明随即注入铁蝉背部。
嗡。
铁蝉腹中传出轻微震响,两片铁翅快速拍动,只剩两团模糊的暗影。
它从徐霄云掌心飞起,绕着火堆盘旋两周,转向时灵活得与活蝉没有差别。
徐霄云再次闭起双眼。
一幅稍显扭曲的画面浮入脑海。
火苗舔着壶底,铁柱正蹲在旁边添水,鲁铁坐在粗布前,脸朝着铁蝉所在的位置。
画面跟随铁蝉移动,墙壁和火堆随即滑向下方。
“妙啊。”
徐霄云控制铁蝉飞出驿站,沿着残破土墙升上高处。
荒草和土丘渐次缩小,北方树林延伸成一片深色,三里范围内的动静全都收入铁蝉双眼。
南面出现了一群黑点。
十几匹快马越过荒原,马蹄踏碎霜草,卷起大片黄尘。
骑手全披着灰麻斗篷,衣摆绣有血红残月,领头那人高举青铜罗盘,盘中血滴指向驿站。
徐霄云立刻睁眼。
“老头,孔家的人追到了。”
他抓起乾坤袋系紧腰带。
“十二个人,最多一炷香便能赶到驿站。”
鲁铁脸色沉了下去,抓住拐杖站起身。
“铁柱,扑灭火堆,马上离开驿站!”
小师妹抬脚踩散燃烧的木柴,又用竹竿扫过浮灰,动作比铁柱还要利索。
徐霄云召回铁蝉,将铁蝉塞进怀中。
“往哪个方向撤?”
“进北面的树林。”
鲁铁指向远处那片密林。
“妖马无法穿过密林,进林以后再布三才锁息阵,借着树木与他们周旋。”
四人冲出驿站,踏倒大片挂霜的荒草,一路朝北疾奔。
徐霄云落在队伍末尾,引魂灯在胸口连续跳动,每次震动都牵得心口发麻。
血月灵明传来的感应越来越强。
孔家这群疯狗咬住气味以后,绝不会轻易松口。
他伸手摸出剩余两枚铜钉,掌心还残留着上一枚铜钉灼出的红痕。
十二个人。
真把他当成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?
只要进入树林,树木会遮住视线,三才锁息阵也能截断神识,到时候谁负责追杀,谁躺在泥里等死,还真说不准。
南面尘土已经翻上半空,密集马蹄声沿着官道一路逼近走了大半个时辰,官道上连个赶路的行人也没碰见,鲁铁忽然停下脚步,拐杖在路边的平石上敲了两声。
“继续往里面走,找老树。”
徐霄云跟在三人后方,袖口轻抖,铁蝉贴着手腕滑出,振动翅片钻进枝叶间。
林中景象仍在眼前,另一幅画面却顺着留影石涌入脑海,林外那十二匹黑马刚刚勒住缰绳,马蹄正把湿泥刨得四处飞溅。
为首之人翻身落地,脸上扣着半截青铜面具,掌中的寻月盘转个不停,盘内血滴拖出条条细线,最终全指向这片树林。
长刀出鞘,面具男抬手指向林间。
“弃马进林,月种躲在里面,三个人分成一组,挨着搜过去,尸体也得给我拖回来。”
其余十一人纷纷拔刀,刀背敲过鞘口,连成一阵低沉嗡鸣。
徐霄云切断铁蝉传回的画面,踩着湿烂树叶追近鲁铁。
“人已经进来了,戴面具的那家伙不好对付。”
前方横着一棵三人才能合抱的枯树,粗大的根系拱出泥面。
“选这里,赶紧布阵。”
三枚铜钉落进徐霄云掌心,无属性灵明从指间牵出,绕住钉帽,按照三比五比七的方位钻入腐土,没发出半点动静。
阵纹贴着地面一闪,周围空气泛起水纹般的折光,四人的呼吸和灵明波动随之隐去。
铁柱跌坐在烂叶堆里,两只手堵着嘴巴,胸膛起伏得厉害,愣是不敢喘出粗气。
小师妹抱紧竹竿,鼻翼轻轻翕动几次,转脸朝向枯树根部。
“树底下埋了东西,我闻见了。”
徐霄云俯身查探,盘结的树根间藏着一个半人高的窟窿,洞口塞满枯黄干草。
短刀没有出鞘,他用刀柄拨开草团,里头露出一具盘膝端坐的干尸。
尸身套着褪色的大红喜服,衣料朽得只剩薄薄几层,头顶蒙着破烂盖头,枯瘦双手攥住一面黑色木牌。
好家伙,躲个猫猫,居然摸进了人家的洞房。
徐霄云正准备抽回刀柄,鲁铁的拐杖已经横在他手背前,老头冲他摇了摇头,两眼始终盯着那块黑木牌。
风从密密匝匝的枝杈间钻过,卷来的气味发苦发呛,里面混着香灰和烧过的纸钱。
铁蝉伏在十丈外的树枝上,留影石传回的画面中,孔家人已经散成扇形,灰麻斗篷掠过深绿灌木,正朝枯树合围。
左侧那组三人离得最近,走在前方的人挥动长刀,将拦路荆棘一根根挑开。
“执事,这片林子邪门,树梢上挂的东西,全是给死人用的纸钱。”
徐霄云仰起脸,这才留意到头顶枝冠挂满褪色白纸,密处连天光都遮没了,放眼望去,整片树林竟像一座没人守灵的灵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