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具男的冷哼越过层层树木,传进众人耳中。
“几张破纸就把你吓成这样?孔家进来拿人,哪路邪祟敢挡路,接着搜!”
左侧三人拨开枝叶继续接近,湿泥被靴底踩得吱咕作响,距枯树已经不足五丈。
起爆符扣在徐霄云指间,三才锁息阵只能藏匿气机,却遮不住活人的身形,等对方绕过前面那簇灌木,双方就得脸贴着脸了。
必须先把这三个人支开。
一缕灵明顺着地面送出,伏在枝头的铁蝉立刻弹起,从三人头顶擦过,转向右侧灌木,翅片接连碰撞叶片,搅出一阵细碎沙响。
“右边有东西!”
三人同时转身,提刀追向声音传来的方位。
冲在最前方的人挥刀劈进灌木,雪亮刀锋斩断一棵两人高的矮树,断口随即涌出腥臭黑血,迎头泼了他满脸。
“啊!我的脸,我的眼睛!”
长刀脱手落进泥里,那人捂住脸颊来回翻滚,黑血贴着皮肉爬动,争先恐后钻向他的鼻孔和眼眶。
面具男跨过几丈距离赶到他身后,刀光掠过脖颈,惨叫当场断掉,滚落的人头沾满腐叶。
“全部闭气,树心藏着活尸毒,别碰那些黑血!”
横刀挡在胸前,面具男扫视周围树影,脚下却已经退开两步。
徐霄云借着铁蝉瞧得清楚,断裂树干的中心嵌着一具女尸,尸身同样披着红喜服,干瘪的嘴巴张到脱臼,满口牙齿全染成了黑色。
成亲还带一窝的?
身旁传来细碎动静,树洞里的红盖头干尸挪动了一下肩膀。
徐霄云后颈汗毛根根竖起,掌心沁出的汗水浸湿刀柄,拇指已经顶住出鞘簧片。
小师妹咬住嘴唇,竹竿前端指向树洞,嗓音轻得只够阵内几人听见。
“这具尸体醒了。”
盖头下面响起咔咔声,骨头正在干瘪皮肉里相互磨碰,尸体手中的黑木牌随即透出幽绿光晕。
脚边腐土开始鼓动,一处接一处翻起泥浪,烂叶也被顶得不断跳动。
惨白手掌穿破泥层,紧跟着钻出纸糊的脑袋,脸颊涂着两团艳红胭脂,画出的嘴巴一直咧到耳根。
数不清的纸扎童子从地下爬出来,僵硬手臂举着白纸引魂幡,摇摇摆摆围向孔家众人。
面具男翻转刀锋,背脊贴上身后的树干。
“阴门阵?这片地方归哪家邪修?”
林间只有拨动纸幡的窸窣声,纸扎童子越聚越多,片刻便挤满孔家人周围的空地。
孔家众人抡刀劈砍,纸壳破碎之后,腹腔喷出的却是大片惨白香灰。
香灰落上皮肉,先腾起青烟,随后蚀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窟窿,几名孔家人疼得在泥地里翻滚,叫声沿着树林传出老远。
徐霄云蹲在锁息阵内,隔着斑驳树影欣赏外面的乱局,胸口那股憋闷总算散了不少。
这场面倒也讲理,恶人追进坟地,自然该由恶鬼招待。
面具男挥出大片刀罡,一刀扫碎十余个纸人,可地下仍有白纸脑袋接连冒出,踩着同伴留下的香灰继续包围。
“收拢阵形,别各打各的,把雷火符全拿出来!”
孔家人手忙脚乱地掏出符箓,林中很快亮起刺目雷光,烈火沿着腐叶滚出数丈,将扑来的纸人烧成焦黑碎片。
新爬出的纸扎童子没有停步,踏过尚未熄灭的灰堆,再次举起引魂幡。
徐霄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探云手顺着泥面悄悄探出。
无属性灵明贴着腐叶缝隙游走,绕过纸扎童子的双腿,也避开四处横扫的刀罡,摸向一名正在翻找符箓的孔家人。
那人把手伸进怀里,来回掏了两次,只摸到空荡荡的衣衬。
“我的符呢?谁拿了我的雷火符?”
惊叫尚未落下,一杆引魂幡已经从他后颈穿入,自喉结下方透出,鲜血顺着白纸淌成数条红线。
三张雷火符滑过腐叶,悄悄钻回阵内,被徐霄云收入乾坤袋。
白拿的东西,用起来才舒坦。
探云手再次贴地摸出,这回挑中一名遭纸人压倒的孔家人,他腰间那只乾坤袋鼓胀沉坠,一瞧便装了不少家底。
灵明勾住系带轻轻一扯,乾坤袋顺势脱落,借着泥坡滑进锁息阵。
鲁铁侧过脸瞥了徐霄云一眼,眼角连着抽动两下。
都乱成这副模样了,这小子还惦记着摸人家口袋,楚红绡那个女人究竟收了个什么祸害。
面具男终于察觉了端倪,纸扎童子虽然凶恶,刚才几次差错却分明藏着第三方的手脚。
他转身锁定枯树,聚气九重积累多年的直觉,已经捕捉到那缕尚未散尽的灵明波动。
“躲在树后的鼠辈,滚出来!”
泥水从脚下迸向两侧,面具男冲破纸人包围,几个起落便扑到枯树前,刀罡卷起腐臭腥风,朝空荡荡的树下横斩过来。
徐霄云太阳穴突突跳动,这条疯狗的鼻子,竟比寻月盘还管用。
“撤开阵法,快退!”
右手拔出一枚阵眼铜钉,扭曲空气立刻恢复原状,四人的身形也随之暴露。
与此同时,徐霄云左手甩出三张加强起爆符,符纸迎着劈来的刀锋燃起赤光。
巨响震得树叶倾盆落下,符火撞上刀罡,泥土被气浪成片掀起,方圆十丈内顿时腾起浑浊烟尘。
徐霄云顺势翻滚出去,肩膀撞过一截树根,疼得半条手臂发麻,短刀却已推出鞘口,惊蛰剑诀蓄在腕间。
面具男冲出火幕,灰麻斗篷烧得只剩半幅,青铜面具边沿熏成焦黑,裸露出来的双眼布满血线。
“把月种交出来!”
聚气九重的气机压在徐霄云肩头,刀锋已经逼到鼻梁前方,周围每条退路都被刀势截断。
来不及躲了。
徐霄云左掌翻转,探云手直接伸进树洞,灵明凝成绳索缠住红盖头干尸的肩膀,把整具尸体扯到自己面前。
挡刀的祖宗,就选你了。
红盖头干尸撞上迎面斩来的长刀,刀刃没入胸腔,卡进两排干枯肋骨。
尸体没有流血,盖头下却冲出一声尖啸,刺得徐霄云耳膜生疼。
黑木牌当场碎裂,幽绿光芒冲上半空,聚成一颗房屋大小的骷髅头,一口吞掉刀罡,又朝面具男持刀的右臂咬去。
面具男急忙抽刀,刀身却被尸体肋骨牢牢咬住,仓促之间只能松开刀柄,身体向后弹出。
终究还是慢了半步,骷髅头合拢牙床,连同肩膀啃掉了他半边身躯。
“啊!我的手!”
面具男摔进泥里,捂着残缺肩头连连后退,鲜血从指缝喷涌出来,瞬间染红半边衣袍。
干尸抬起头颅,破旧红盖头顺着后脑滑落,露出一张仍保持生前模样的女人面孔。
两只眼眶空空荡荡,密密麻麻的黑色尸虫从眼窝钻出,又沿着鼻梁爬回嘴中。
女人转过脸,两处黑洞正对徐霄云。
徐霄云喉结滚动一下,舌根都泛起苦味,今天这笔梁子,怕是没法善了。
刚偷来的雷火符翻出乾坤袋,被他扬手贴上女尸额头。
“嫂子,借你脑袋用一次,得罪了!”
雷火顷刻贯穿女尸头颅,焦黑血肉飞溅在树身和泥地间,红喜服也被火焰撕成无数碎布。
徐霄云转身冲向林中。
“老头,风紧,赶紧扯呼!”
鲁铁早带着铁柱和小师妹跑出十余丈,那双铁腿踩得泥浆四溅,拐杖几乎没沾地,比受惊的野兔还要利索。
“朝林子深处跑,别停脚!这里埋着尸王,剩下那几个孔家人拖延不了多长时间!”
徐霄云踏过横倒的树根,回头扫了一眼。
面具男跪在泥地里捂住断臂,余下几名孔家人已经被纸扎童子吞没,只能从白花花的纸壳间瞧见偶尔扬起的刀光。
女尸散落满地的血肉也在爬动,碎骨和皮肉拖出细长血痕,一块块重新往红喜服下聚拢。
这鬼地方,多待片刻都嫌命长。
徐霄云收回视线,埋头追赶前方三人,灌木枝条接连抽过脸颊,留下数道火辣辣的血痕。
胸前引魂灯跳得越来越急,这次与血月灵明无关,林子深处正传来另一股动静,泥土下方也响起了沉闷的锁链拖动声。
“老头,你究竟把我们带进了什么地方?”
追上鲁铁以后,徐霄云一把拨开挡路的枯枝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鲁铁把拐杖插进湿泥,借力翻过一段隆起树根,脚步始终没有减慢。
“这里叫阴亲林,属于十万大山外围,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殉葬坑,没人惊动那些尸身,大家还能各走各路。”
“谁料孔家那群蠢货提刀乱砍,第一刀就砍中了阵眼树!”
徐霄云摸了摸腰间乾坤袋,里面塞着刚弄来的战利品,也装着那颗引来无数麻烦的天枢核心。
“前面的路怎么走?”
鲁铁停在一片黑色沼泽前,鞋尖已经陷入泥水,前方再无树木,只有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矗立在沼泽中央。
手腕粗的铁链缠绕碑身,锈迹混着暗红污垢,一端沉入泥浆,向沼泽深处延伸。
老头盯住那块石碑,脸上血色迅速褪尽。
“走不了了,阴亲林的阵门已经封闭。”
泥浆深处冒出成串气泡,腥臭气味冲得人喉咙发涩,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椁顶破泥面,带着淤泥慢慢浮起。
棺盖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肚兜的男童,赤脚沾满黑泥,手里握着拨浪鼓,露出两排细小乳牙,冲徐霄云咧开嘴巴。
“大哥哥,你拿走了我的聘礼,就得留下来和我成亲哦。”
男童转动手腕,拨浪鼓接连响了三声。
徐霄云抽出短刀,刀尖对准棺盖上的男童。
“成你大爷,老子只劫财,不劫色。”
咚。
鼓槌碰上鼓面,闷响钻进耳道,徐霄云眼前随之一花,脑仁隔着颅骨来回震荡,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。
极阴煞气沿着手臂灌入短刀,徐霄云拧转手腕,刀锋斜劈男童面门。
罡气掠过红肚兜,男童当中裂成两片,断口不见血肉,只爬出成团的黑褐甲虫。
虫群挤在一处彼此吞咬,甲壳摩擦的细响连成一片,转眼又拼回男童的身形。
男童张开嘴巴,满口黑牙细密尖长。
“大哥哥,你把我砍疼了。”
拨浪鼓又响了一记。
沼泽里的泥浆翻卷起来,四条黑泥凝成的粗大触手冲出水面,朝岸边四人横扫过去。
铁柱双手护住后脑,滚进积满腐叶的土沟,烂叶碎屑糊了满脸。
小师妹将竹竿刺进地面,三节竹管应声弹开,数十根细过牛毛的铜针从管口激射出去,尽数钉入触手。
雷击粉遇上阴气,蓝白电光沿着黑泥乱窜,半截触手当场崩碎,焦糊气味扑进鼻腔。
残泥才落回沼泽,水下便鼓起一串气泡,新生的触手顶破泥皮,继续伸向岸边。
鲁铁用拐杖撑住身体,铁腿踏进软泥,鞋底周围陷出半尺深的凹坑。
“镇魂棺,这小鬼是棺材瘜,全靠沼泽阴气撑着形体,刀砍火烧都伤不了根本!”
徐霄云横刀架住迎面扫来的触手,黑泥压着刀背擦过,震得虎口发烫,掌心差点握不住刀柄。
“那要怎么杀,难不成陪他讲道理,劝他自己投胎?”
拐杖越过泥浆,指向沼泽中央的无字石碑,鲁铁扯着嗓子喊道:“碑上的铁链才是阵眼,那东西连着棺材,跟脐带没两样,把铁链斩断!”
徐霄云顺着杖尖望去。
铁链粗逾手腕,表层布满暗红符文,下半截浸在泥浆中,每一道纹路都透着湿漉漉的红光。
探云手随念而动。
无属性灵明从指尖分出数十缕细线,绕过翻卷的泥浪,贴着沼泽表层向石碑游走。
男童停止摇鼓,空荡荡的眼眶转向岸边,脑袋歪出一个别扭角度。
“大哥哥,你又想抢我的玩具。”
鼓槌接连撞击鼓面,咚咚闷响搅得泥水翻腾,十余条触手冲天而起,在徐霄云头顶交织成网。
左手探进衣襟,三张加强版起爆符夹在徐霄云指间,符纸边角已经沾上掌心汗水。
黄符迎着黑网飞去。
轰隆!
火焰从符纸间冲出,黑泥编成的大网被撕穿,烧焦的泥块四下坠落,落地时腾起阵阵白烟。
徐霄云借着迎面推来的热浪冲向沼泽,脚掌踩上翻滚泥面。
惊蛰剑诀第一式。
煞气贴着刀身翻涌,缺口斑驳的短刀拖出一道黑芒,重重斩向石碑上的铁链。
当!
火星贴着徐霄云的脸颊飞散,刀刃崩开一块缺口,链上符文逐一亮起,将灌入其中的刀罡尽数顶了回来。
反冲之力顺着手腕撞上肩头,他整个人离开泥面,摔回岸边,后背压碎一地枯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