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皮上的嘴一张一合,腥风吹得桌面油灯摇摆不定。
鲁铁抬起铁腿踏碎地砖,碎石从他脚边弹开。
“你做梦!”
徐霄云偏头瞥了鲁铁一眼。
这老登遇上要命的关口,居然没有拔腿跑路。
“老头,你这身骨头架子还不够她嚼两口,逞什么能?”
“少放屁,老子今天要是丢下你,楚红绡那个疯女人明天就能把我的皮挂在探云峰上晾干!”
徐霄云扯动嘴角,手掌悄悄按向地面。
探云手,启动。
周围灵气虽然已经枯竭,无属性灵明仍能听从驱使,数十根细线从掌下散开,贴着砖缝绕过纸人,爬向老太婆掌中的金算盘。
一只蒲扇大的手掌迎面拍来,带起的掌风钻进鼻腔,腐肉与尸油的气味呛得徐霄云胃里翻腾。
他没有闪避。
灵明细线已经钻入金算盘。
三十六颗禁灵石依照阵位嵌在算珠内部,彼此用阴气连通,整座封灵阵的脉络逐层浮现在徐霄云脑海。
这种阵法,他拆过不止一回。
无属性灵明挤进阵纹缝隙,逐段截断禁灵石之间的通路。
咔嚓。
金算盘裂开一道细缝,几颗算珠偏离原来的位置,再也拨动不得。
老太婆的手掌悬在徐霄云头顶三寸,手臂上的肥肉仍在前后晃动。
她肚皮上的大嘴随即发出惨叫。
“我的法器!”
徐霄云仰起脸,掌心向后一收。
“老太婆,你这架算盘,我收下了。”
缠住法器的灵明细线同时绷紧,金算盘脱离老太婆的掌握,越过两具纸人的头顶,落进徐霄云手中。
封灵阵就此断开。
积在客栈外围的灵气灌进大堂,地面三张加强版起爆符重新泛出赤光,符胆中的火线急速游走。
轰隆!
爆响掀翻桌椅,梁柱间卷起火浪,纸人被撕成漫天黄纸与焦黑肉块,滚热气流撞得门窗尽数飞出。
老太婆那具肉山般的身躯被推向后方,脊背撞断承重柱,二楼梁架随即歪斜,大片木屑和灰尘砸落下来。
整栋客栈呻吟着向一侧倾倒,楼板断裂声从头顶一路传到后墙。
“房子要塌了,赶紧出去!”
鲁铁两手揪住铁柱和小师妹的衣领,铁腿蹬裂地砖,带着两个徒弟撞穿后窗,冲进客栈后院。
徐霄云把金算盘塞入乾坤袋,弯腰避过坠落的房梁,踩着破窗木屑追了出去。
背后传来老太婆的尖啸,混在木楼垮落的巨响里。
“抢走我的法器,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片林子!”
四个人穿过后院,一头钻进后山密林,腐叶在脚下溅起黑泥,倒塌的客栈则卷起大团尘灰,遮住了两盏惨绿灯笼。
徐霄云扶住树干喘息,喉咙里满是烟尘的苦味,引魂灯的火苗逐渐回落,血月灵明也缩回丹田深处。
“这片鬼地方,我连半刻钟都不想再待。”
鲁铁放下两个徒弟,铁腿踩进松软泥土,陷出一个半尺深的坑。
“你刚才动了什么手脚,怎么连她的金算盘都能夺过来?”
徐霄云拍了拍乾坤袋,里面传出几声算珠碰撞的闷响。
“无属性灵明,专门收拾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”
鲁铁眼皮连跳几下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。
楚红绡究竟收了个什么怪胎,连禁灵石构成的阵法都能当场拆散。
小师妹将竹竿往泥里一插,侧耳听了两息。
“那个老太婆还活着,她已经追过来了。”
徐霄云抽出短刀,刀柄上的汗水沾湿掌纹。
“还追?她真把我当成批发起爆符的了?”
后方林木接连折断,沉重脚步踩得地面震动,枝头积水簌簌落下,砸在四人的肩背。
老太婆撞开挡路的树木,从雾里挤出庞大身躯,焦黑皮肉还冒着烟,腹部那张嘴烂掉半边,黑血顺着腿根往下流。
“把算盘还给我!”
腹部巨口张到极限,浓黑毒雾喷入林间,十丈内的树叶迅速卷曲发黄,落地后只剩干枯叶脉。
“全部闭气,这是尸毒!”鲁铁扯着嗓子提醒众人。
徐霄云闭紧口鼻,将无属性灵明铺在皮肤表面,隔开扑来的毒雾,灵明薄层却被腐蚀出细密孔洞,消耗速度快得吓人。
老太婆踏碎灌木,粗壮手臂从毒雾中挥出,直奔徐霄云胸膛。
已经避不开了。
徐霄云双手扣紧刀柄,将体内的极阴煞气尽数送入刃口,刀身发出承受不住的低鸣。
惊蛰剑诀,冬雪。
森寒刀罡贴着地面掠出,迎上老太婆砸来的手臂,附近草叶被余劲掀离泥土。
砰!
刀罡当场溃散,反冲的力量贯入双臂,徐霄云整个人向后飞出,脊背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。
胸腔里的血气顶上喉咙,他偏头吐出一大口鲜血,耳中只剩沉闷嗡鸣。
境界相差太远,这个老妖婆至少到了聚气巅峰,甚至已经摸到通玄境的门槛。
老太婆拖着黑血逼近,抬起沾满烂泥的巨足,对准徐霄云胸口踏下。
“给我死!”
徐霄云盯着越来越近的脚底,手掌按向染血泥土。
探云手。
残余的灵明凝成细针,避开老太婆厚实的胸腹,刺向肚皮巨口深处。
老太婆察觉腹中不对,落下的巨足在半空滞留了半息。
就在这半息之间,树林深处亮起一道刺目绿芒,穿透层层毒雾,贯穿老太婆的肚皮。
惨叫震得近处树冠乱抖。
巨足擦着徐霄云的肩膀落地,在旁边踩出一个泥坑,飞起的湿土糊了他半张脸。
老太婆向前栽倒,庞大躯体压断灌木,抽动几次便没了动静,腹部伤口仍有黑烟向外冒出。
徐霄云撑着短刀爬起,转头望向绿芒射来的方向。
迷雾被脚步拨开,一个穿破烂青衫的男人走出林间,左手提着酒葫芦,腰侧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铁剑。
那人头发纠缠成团,胡须沾着酒渍,脚下摇摇摆摆,每一步却都恰好落在凸起的树根上。
酒嗝冲出口腔,隔着几丈都能闻到烈酒气味。
“如今连过阴客栈的掌柜都跑出来拦路抢劫,世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青衫男人走到尸体旁,俯身拔出插在老太婆腹部的铁剑,乌黑伤口还在淌血,剑身却干净得连油光都没有。
鲁铁认出那张胡子拉碴的脸,手中拐杖滑下半截,险些砸中自己的铁腿。
“酒剑仙,李太白?”
徐霄云擦掉唇边血迹,胸口每次起伏都牵动背后的伤处。
“老头,这个酒鬼又是什么来路?”
青衫男人仰头灌下一口酒,随手抬起铁剑,剑尖对准徐霄云的眉心。
“小子,你身上的气味让我不舒坦,那是前朝末帝留下的气息。”
徐霄云收紧握刀的手掌。
才送走一个老妖婆,又冒出来一个酒剑仙。
这十万大山里的牛鬼蛇神,今天算是全挤到一口锅里了。
李太白又打了个酒嗝,手腕随意翻转,铁剑横扫而过。
剑气擦过徐霄云的头发飞向身后,一排粗壮树木同时断裂,树冠倾倒时撞得枝叶漫天飞散。
“交出那颗珠子,我可以留你一条命。”
徐霄云后颈渗出冷汗,碎发贴住头皮,连挪动脚步都不敢太快。
“大哥,那颗珠子已经让末帝抢走了,你真想拿回珠子,就去阴亲林找那个穿黑龙袍的家伙。”
李太白眯起双眼,握住酒葫芦的手也停在腰间。
“前朝末帝已经醒了?”
鲁铁赶紧向前迈出一步,拐杖横在徐霄云身前。
“李前辈,这小子没有撒谎,天枢核心确实落进了末帝尸傀手里,我们几个人亲眼见到的。”
林间安静了片刻,只有枯枝折断后的回响还在远处传递。
李太白收回铁剑,指腹抹过剑身,擦下一点沾在刃口的黑灰。
“珠子既然不在你身上,那股气味便已经钻进你的骨血了。”
一步踏出,人影越过数丈距离,直接来到徐霄云面前,快得没人来得及抬手阻拦。
粗糙手掌扣住肩头,五根手指陷进衣料,徐霄云半边身子立刻失去知觉,短刀也险些脱手。
“小子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徐霄云咬住发麻的舌尖,勉强维持清醒。
“去哪里?”
李太白露出满口黄牙,浓重酒气扑到徐霄云脸上。
“找个干净地方。”
话音落下,他单手提起徐霄云,转身走进翻滚的迷雾。
鲁铁急得用拐杖连敲地面,泥浆溅满裤脚。
“李太白,你敢带走楚红绡的徒弟,她真会把你的剑冢拆成柴火!”
雾中传回李太白散漫的声音,随着脚步越飘越远。
“让她过来,老子正缺一个能陪我喝酒的人。”
徐霄云被提在半空,耳边风声呼啸,肩膀疼得像要从身体上扯下来。
干。
刚从狼窝爬出来,又让人塞进虎口。
这修仙界到底还有没有半点规矩?
李太白的手掌越扣越紧,任凭徐霄云怎样挣扎,五根手指始终卡在肩骨之间。
徐霄云悄悄放出无属性灵明,试图钻进对方指缝,将那只手掌强行拆开。
灵明刚碰到李太白的皮肤,他便仰头打出一个酒嗝。
磅礴剑意沿着灵明倒灌回来,徐霄云耳中嗡鸣加重,眼前的树林扭成模糊暗影,意识也迅速沉入黑暗。
彻底失去知觉前,他脑海里只剩一句话。
楚红绡,你赶紧过来救驾啊!
迷雾深处,青衫男人的脚步渐行渐远,断枝上的露水仍在向下滴落。
鲁铁带着两个徒弟留在原地,三个人盯着李太白消失的方向,一时谁也没有开口。
铁柱吞咽口水,扯了扯鲁铁的衣袖。
“师父,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鲁铁抡起拐杖抽在铁柱小腿上,木头与皮肉碰出一声闷响。
“还能怎么办,赶紧返回探云峰,给那个疯女人报信!”
铁腿踩碎脚边枯枝,鲁铁辨认方向后转过身,带着两个徒弟朝十万大山深处疾奔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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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过来的时候,徐霄云先闻见了酒气。
酒坊里那点清甜半分也无,只剩隔夜馊酒的酸气,混着松脂烧煳后的焦臭,堵在鼻腔里,呛得喉咙发涩。
后脑枕着一块山石,硌得头皮发疼。
睁开眼,头顶横着黑沉沉的岩壁,青绿火光沿着石缝游移,照得满洞鬼气森森。
一根粗铁链穿过山洞,上面吊着铁锅,锅底贴着三张黄符。
符纸烧了许久,边角依旧完整,也没有落灰,青绿火舌沿着符面来回舔动。
锅里翻煮着一团黑汤,气泡接连鼓起,辛辣气味直往嗓子里钻。
洞口坐着那个破青衫男人,铁剑横放膝前,酒葫芦倒悬在手里,残存的酒液滴上剑身,白烟嗤嗤升起。
李太白抬起脑袋。
“醒了?锅里的药快熬好了,趁热灌下去。”
徐霄云撑住地面坐起,肩头麻意尚未退尽,经脉里残留的剑意四处钻动,骨缝都跟着发酸。
视线落到铁锅里,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药变成什么颜色,我都能劝自己喝下去,黑成这样,实在劝不动。”
李太白抓起铁剑,剑尖将锅盖挑到旁边。
黑汤翻出一个拳头大的气泡,破开后涌出一股酸臭,腐烂菌子的气味顿时灌满山洞。
“毒菌磨粉,蛇蜕烧灰,再添三两坟头土,专治你骨头里冒出来的邪气。”
“你这是炼药,还是养蛊?”
李太白把铁剑插进地面,随手将空酒葫芦丢向洞壁。
“少说两句废话,你丹田里那缕血月灵明若不拔除,三天之内,你便会变成一盏到处招鬼的活灯笼,过阴客栈里的事,以后每天都得来上一回。”
徐霄云摸向胸口,引魂灯贴着皮肉安静燃烧,火芯只有豆粒大小,丹田深处那团灼热却仍未消散。
“怎么拔除?”
李太白抬起手指,点了点铁锅。
“把药喝下去,烧松丹田里的灵明通道,我再送一道剑气进去,将血月灵明从你骨头里逼出来。”
徐霄云听得眼皮直跳。
“烧松?”
“会疼,疼得不会太轻,总比变成阴亲林里那个无脸新娘强。”
锅中的黑汤已经煮得挂壁,扯出细长的黑线,沿着铁锅内侧慢慢淌落。
徐霄云盯了半晌,鼻腔里的酸臭越来越重。
“不能换个不遭罪的法子?”
李太白从怀中掏出油纸包,拆开后露出几块乌亮的肉干。
他掰下一块塞进口中,牙齿咬过肉筋,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
“也有,找一位通玄境大修士,让他花三年工夫替你梳理经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