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霄云望着那块肉干,表面的筋膜细而密,既不见牛肉纹理,也没有猪肉的肥边。
“你嘴里嚼的什么东西?”
“阴亲林外捡来的,那老太婆肚皮破开时掉了几块。”
徐霄云喉结动了动,刚涌上来的唾沫又艰难咽回肚里。
“你连妖肉都吃?”
“扔了浪费。”
李太白又掰下一块,递到他面前。
“尝尝?”
“多谢,我方才在梦里吃过了。”
李太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拔起铁剑,石屑簌簌落在他的膝边。血腥气顺着岩缝涌出,浓得发苦。
李太白握剑的五根手指逐一扣紧。
“末帝尸傀追到这里了,比我算的早。”
徐霄云抽出短刀,刀身映出洞底跳动的绿光。
“你名号里好歹带着剑仙两个字,连一具尸傀都收拾不了?”
李太白偏过脑袋。
那双惨白眼珠朝他转来,先前的散漫已经褪尽,眼白深处浮出几道细密血线。
“小子,谁告诉你,我真是剑仙?”
岩壁上刚刻成的阵纹逐次亮起,幽绿光芒渗入石层,整座山洞随之摇晃,铁锅撞上锁链,发出急促脆响。
“我只是个还没死透的死人。”
岩壁间的幽绿阵纹越闪越急,几块碎石滚落下来,砸进铁锅,黑汤飞溅,在地面蚀出几个冒烟的小坑。
徐霄云盯住李太白那双空白的眼珠。
死人?
这年月的死人还能喝酒吃肉,地府如今的伙食,已经阔气到这个份上了?
“你这算哪一种?诈尸,还是借尸还魂?”
问话间,徐霄云把短刀攥得更紧,掌心渗出的冷汗顺着刀柄往下淌。
李太白拔出插在地面的铁剑,剑锋贴过岩壁,拖出一串灼亮火星。
“执念没散,骨肉也就烂不干净,老子当年在清江斩蛟,让那畜生咬掉半截腰身,只能拿剑气把两截身子重新缝上。”
铁剑离开岩壁,他活动几下肩膀,骨缝里响起干涩的摩擦声。
“掰着手指算算,老子已经死了七八十年。”
徐霄云的视线顺着那件破烂青衫往下移动,腰腹位置缠着厚厚几圈绷带,布面黑得发亮,边缘已经和腐肉粘在一起。
“七八十年没洗澡,难怪...”
李太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少扯闲话,把锅端起来,喝干净。”
铁剑挑住锅耳,半锅黑糊糊的药汤送到徐霄云面前,酸腐气味扑进鼻腔,熏得他喉结连着滚动两次。
“我能不能换个死法,比如出去让尸傀咬死?”
李太白手腕轻抖,几滴黑汤落上徐霄云的鞋面,皮革立刻穿透,焦臭味从脚背钻了上来。
“喝干净。”
淦。
徐霄云接过铁锅,闭住呼吸,仰头灌了下去。
药汤入口并不滚烫,舌根刚尝到苦味,一股阴寒已经沿着喉管坠向腹中,所过之处,血肉都像失去了知觉。
寒气落进丹田,下一刻便转成灼热。
腹腔里的脏器被药力翻来覆去地烧灼,热浪顶上胸腔,徐霄云撒开铁锅,双膝砸地,十根手指扣进碎石。
冷汗浸透后背,衣料贴住皮肉,稍微挪动一下都带来火辣辣的疼痛。
胸前的引魂灯尝到了血月灵明,灯焰随即拔高两寸。
亮白灯芯内部,那缕暗红游光转得越来越快,丹田中蛰伏的血月灵明也被药力逼出,分成细密红线,沿经脉扑向胸口。
“疼得受不住就喊两声,憋久了,你这肚皮可要破。”
李太白提起铁剑,迎着洞穴深处走去。
徐霄云咬紧后槽牙,舌尖已经尝到了血腥气。
喊个屁。
现在只要张开嘴巴,他多半会把心肝脾肺肾一股脑吐进铁锅。
引魂灯吞吸得越来越急,没有给出提示,这东西却显然懂得进食,根本用不着徐霄云教它怎么吃。
大片血月灵明被扯进灯芯,白色灯焰逐渐褪去,暗红火光占满了整盏灯。
那些残破画面又从脑海深处翻了上来。
尸骨铺满荒野,红月遮住天穹,黑袍垂落在蚀月道君脚边,被腥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洞穴深处的震动停了。
四周静得只剩药汤滴落的声音。
李太白收住脚步,铁剑横在胸前。
“到了。”
岩壁间的幽绿阵纹同时熄灭,黑暗灌进山洞,浓重血腥气塞满口鼻,连呼吸都带着生锈铁器的味道。
徐霄云伏在地上,视野被疼痛搅得模糊不清。
昏暗中,一只苍白手掌穿过岩层,五指向两边撕扯,坚硬石壁竟被生生扒开,碎石随即倾落满地。
身披残破黑色龙袍的男人踏过石堆,那双全无瞳仁的白眼对准徐霄云胸口,再也没有移开。
“朕的……灵明。”
李太白举起酒葫芦,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,随后反手砸下葫芦,碎瓷片混着酒液铺满脚边。
“死鬼,你的对手在这里。”
铁剑递出。
剑锋不带炫目的光,也没有搅动整座山洞,只沿着最短的去路刺向末帝胸前,却将周围的血色威压从中切开。
末帝抬起右手,两根苍白手指扣住剑刃,指腹与铁器相磨,迸出的火星溅上龙袍。
“蝼蚁。”
随着手腕翻转,铁剑弯出惊人的弧度,李太白踩住地面借力后退,破青衫被激荡的气流撑得鼓起。
“老子当年斩蛟的时候,你还缩在这片破林子里睡觉呢!”
剑气自铁剑迸出,洞顶当场被掀去大片,断裂岩石翻滚着坠向山谷,浓重月色也从缺口倾泻进来。
照进洞里的月光泛着刺目的血红。
徐霄云翻过身子,胸膛朝上,正好望见悬在夜幕中央的红月。
丹田里的药力已经见底,最后那缕血月灵明也被引魂灯吞进灯芯,残余的白焰彻底消退,只剩暗红火苗舔舐灯壁。
阴冷而庞大的力量从灯中回流,冲进徐霄云的经脉,将原本的无属性灵明挤向各处。
那股力量带着血月独有的毁灭欲,稍加触碰,脑中便涌起撕碎眼前一切的冲动。
记忆画面也清楚了许多。
这些记忆属于末帝。
三十万名童男童女围着祭坛哭喊,尸骨层层堆叠,黑色大幡插在祭坛中央,每一次摆动,幡面都会鼓起挣扎的人脸。
噬魂幡。
徐霄云撑住地面,踉跄着站了起来。
血丝爬满双眼,所见万物都蒙着暗红光晕。
半空中的李太白正与末帝交手,剑气穿过血光,山洞外的树木随之折断,一棵接一棵倒向密林。
李太白已经落入下风。
末帝仍留着余力,每次抬手都只为拨开铁剑,那双白眼从头到尾都锁在徐霄云胸前。
“把东西……交给朕。”
一掌落向李太白胸口,青衫身影横飞出去,撞碎几块岩石,最终摔在徐霄云脚边。
衣袍裂开,腰腹间那些发黑的绷带露了出来。
最外层布条随即崩断,里面没有鲜血,干瘪皮肉贴着肋骨,几截白骨已经从腐肉间支了出来。
“干,这死鬼的皮肉真经打。”
李太白吐掉嘴里的黑泥,以铁剑支撑身体,晃了两下才重新站稳。
徐霄云握住短刀,把极阴煞气尽数灌入刀身,原先漆黑的刀罡染上血色,红光顺着刃口一寸寸向外漫延。
引魂灯已经吃够了。
剩下这股力量,只能由他慢慢消受。
“老酒鬼,往旁边挪挪。”
徐霄云向前踏出一步。
李太白侧过脸打量他,几块黑泥还沾在胡须上。
“你小子烧坏脑袋了?血月灵明刚进体内,你不赶快收束力量,还准备动手?”
“已经收不住了,总得找个地方把这股火放出去。”
末帝落到两人身前十步,苍白脚掌踩进碎石,纯白眼珠转了半圈。
“藏在你身上??”
徐霄云低头扫过胸前。
双腿发力,脚下岩层向内塌陷,徐霄云借着反冲掠过十步距离,身后只留下一道尚未散去的血色残影。
这个速度快得出乎预料。
血月之力灌入筋骨,肉身力量足足翻了数倍,短刀只需稍加牵引,便已经逼至末帝面前。
惊蛰剑诀,惊雷。
血色刀罡撕开气流,直取末帝面门。
末帝抬起手掌,两根苍白手指又朝刀刃夹来。
当!
刀锋撞上指骨,金铁交鸣震得徐霄云耳中嗡鸣,虎口随即裂开,鲜血沿着刀柄向下流淌。
末帝的手指同样多出一道伤口。
黑血从伤处渗出,在苍白皮肤上拖出细线,末帝盯着自己的手掌,白眼缓慢转向徐霄云。
“你……竟能伤朕?”
徐霄云咧开染血的牙齿。
“怎么样,够不够惊喜?”
探云手。
灵明散成无数细针,沿刀锋钻入末帝指间伤口,转眼便刺进皮肉深处。
这个老鬼不是想要灵明吗?
那便给他灌个痛快。
含有煞气的血月之力倾巢而出,顺着探云手搭起的灵明通道,源源不断涌入末帝体内。
末帝尚在半醒半睡之间,体内积存的力量互相倾轧,血月之力插入其中,顿时搅乱了原有脉络。
那条苍白手臂迅速鼓胀,皮肤越绷越薄,底下的筋肉来回鼓动,撑起一个个游走的肉包。
“放肆!”
末帝怒喝一声,空闲手掌抬至徐霄云头顶,五指带起的血风已经压弯了他的脖颈。
李太白的铁剑及时递到。
剑尖刺穿末帝掌心的劳宫穴,手掌被剑锋钉住,再也落不下半寸。
“小子,干得漂亮!”
李太白双手抵住剑柄,脚底碾碎石块,体内骨骼接连传出断裂前的脆响。
徐霄云咬紧牙关,将更多力量送进灵明通道,引魂灯里的火苗随之剧烈摇摆,灯壁也发出细碎嗡鸣。
还是不够。
末帝的肉身容得下太多力量,这些血月灵明灌进去,离撑坏尸傀还远得很。
鼓胀的手臂渐渐恢复原状。
末帝眼中的白色缓慢转动,脸皮扯出一个僵硬弧度。
“只有这点能耐?”
话音落下,他张口吸气,胸腔随之高高隆起。
灌入体内的血月之力被大口吞下,紧接着,一股骇人吸力沿灵明细针倒卷回来,开始掠夺徐霄云体内剩余的力量。
引魂灯剧烈震响,灯焰被扯成细长一线,几次贴上灯壁,眼看便要熄灭。
淦。
玩过头了。
这老鬼肚子里装着一个无底窟窿,送进去多少,他都能照单全收。
徐霄云试图收回探云手,灵明通道却被末帝的力量牢牢卡住,任凭他如何催动功法,那些细针都拔不出来。
血液正在迅速流失,指尖先是发麻,随后连握刀的力气也开始消退。
引魂灯越来越暗。
任由末帝继续吞吸,他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来。
必须切开这条灵明通道。
先前窥见的记忆又在脑中掠过。
三十万名童男童女,祭坛中央的黑色大幡,还有末帝被无数魂魄簇拥的身影。
噬魂幡究竟怕什么?
残缺画面飞快倒退,祭坛上的末帝手持噬魂幡,仰头大笑,幡面忽然亮起一道金色符文。
笑声当即断了。
末帝张口喷出黑血,血珠洒上幡面,却绕着那道符文滑向两旁。
大周开国皇帝留下的封印!
徐霄云抬起眼皮,左手已经探入乾坤袋,五指在杂物间翻找,很快触碰到一块冷硬金属。
那是从断龙城地下城顺来的半截母匙。
匙身刻有前朝皇室的血脉符文,也是大周开国皇帝用来镇封地冥宝藏的钥匙。
“老鬼,你不是爱吸吗?”
徐霄云攥住半截母匙,将残余的无属性灵明缠上匙身,强行压成一枚暗器。
“这一口加了料,你慢慢尝!”
左腕发力,半截母匙脱手射出,金光沿探云手搭起的灵明通道疾行,径直没入末帝指间的伤口。
末帝全身动作停在原处。
纯白眼珠撑得滚圆,母匙上的金色符文一接触尸傀力量,便沿经脉急速铺展,封印之力从末帝体内冲向皮肉。
“啊!”
凄厉惨叫震落崖边碎石。
末帝的苍白手臂从指骨开始崩断,裂纹一路爬向肩头,先断皮肉,再断筋骨,黑血喷得满身都是。
吸力消失了。
反冲回来的力量推着徐霄云连退几步,他脚下被碎石绊住,整个人跌坐在地,胸口急促起伏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
引魂灯的火苗逐渐安定,虽然只剩豆粒大小,总算没有灭掉。
末帝捂住断臂,身体抖得龙袍簌簌作响,金色符文已经爬遍胸颈,大片腐朽皮肉接连脱落。
“大周…………”
他扬起头颅咆哮,口中獠牙沾满黑血,每个字都从齿缝间挤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