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白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,提剑走到徐霄云旁边,青衫下还不断掉落黑色泥块。
“你小子往他身体里塞了什么?”
“一把钥匙。”
徐霄云抹去下巴上的鲜血,手背当场染红。
末帝的肉身在金色符文侵蚀下不断崩坏,他护住断裂肩头,白眼牢牢对着徐霄云。
“这笔账……朕记下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末帝转过身体,残躯散成大片黑雾,卷向血红夜空,很快越过树梢,再也寻不到踪迹。
山林重归寂静。
风从倒伏的树木间穿过,枝叶互相摩擦,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。
徐霄云背靠一块岩石坐下,全身骨头都在发疼,抬一根手指都费劲。
“他逃了?”
“来的只是一具尸傀,母匙里的封印之力伤到他的根基,他得回阴亲林继续沉睡,不躺上几个月,别想再出来走动。”
李太白收起铁剑,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妖肉干,塞进口中嚼得咯吱作响。
徐霄云抬头打量着他。
“老酒鬼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李太白咽下肉干,胡乱擦了擦指缝间的油。
“老子早就说过,只是一个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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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万大山,驭灵门,探云峰。
破木门只剩半截门框,山风从门洞灌进来,木板便嘎吱嘎吱地晃荡。
徐霄云抬脚跨过门槛,脚底虚浮,落地时险些踩空。
李太白煮的那锅黑汤掺了坟头土,入口时腥苦,后劲更难消受。
丹田里埋着一团灼热气息,每走一步,那股热意便往脏腑间拱动,搅得肠胃抽紧。
院内,白展堂蹲在石磨旁,拨弄一把缺了半边算珠的木算盘。
屋檐底下铺着几张黄纸,徐念安捏住朱砂笔,正沿着符纹慢慢描画。
楚红绡横躺在藤椅里,两条腿搭着扶手,举起半只烧鸡啃得满嘴油光。
徐霄云挪到石桌前,拉开长凳坐稳,这才吐出堵在胸口的闷气。
“抠门的师父,欠债的宗门,画符的妹妹,再添一个快散架的我。”
凉茶灌进喉咙,冲淡了满嘴药渣味,也把胃里那股翻腾劲儿勉强按了回去。
楚红绡吐出鸡骨头,骨头越过半个院子,落进墙角泔水桶,溅起几点油花。
“既然没死,那就赶紧干活,门内大比只剩不到十个月,探云峰还能不能抬头见人,全得看你。”
徐霄云搁下茶碗,扯松黏在胸口的衣领。
引魂灯贴在皮肉间,灯芯只剩黄豆大小的火苗,暗红火色映着胸前淤伤,瞧着十分邪门。
“脸面?咱们探云峰还剩这种东西?”
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,徐霄云继续说道:“前朝末帝从棺材里爬出来,孔家人横死一片,过阴客栈的掌柜还追着我啃,要是没撞上李太白那个酒鬼,你这会儿都能张罗席面了。”
白展堂拨动算珠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李太白?清江斩蛟的那个李太白?”
他拎着算盘凑近几步,从徐霄云脸上看到胸口,随后又绕到背后瞧了瞧。
“他没拔剑劈你?”
“劈过,还给我灌了一锅毒蘑菇加蛇蜕的黑汤。”
徐霄云抬手揉动后颈,酸麻感顺着脊背往下爬。
“末帝的尸傀抢走了天枢核心,鲁铁那老头多半已经卷铺盖逃命了。”
楚红绡从藤椅上支起身子,扯下一条鸡腿,咬得骨头咔嚓作响。
“天枢核心丢了也好,那东西留在手里容易惹祸,你弄回来什么值钱物件没有?”
徐霄云把左手探入乾坤袋,摸索片刻,取出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,啪地拍上石桌。
算盘表面裂痕纵横,三十六颗算珠失去光泽,靠近之后,皮肤便能感到阵阵阴凉。
白展堂两眼发直,木算盘脱手落地,磕掉了一小块边角。
鸡腿也不啃了,楚红绡随手丢开,在衣襟上抹净掌心油污,抓起金算盘翻来覆去地查看。
“禁灵石?”
她用拇指推过几颗算珠,算珠相互碰撞,响声沉闷。
“你把过阴客栈那老妖婆的本命法器掏回来了?”
“掏回来了,里面的阵纹也被我拆过一遍。”
徐霄云往椅背上一靠,胸前伤处受力,疼得他呼吸发紧。
“这东西能抵掉多少债?”
白展堂弯腰捡回木算盘,十根手指来回拨动,算珠碰得噼啪乱响。
“三十六颗禁灵石,黑市上一颗能卖五百两,再添这副纯金架子,少说两万两白银。”
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又把账目重新算了一遍。
“大弟子,你这趟哪是历练,分明是进货去了。”
楚红绡抱紧金算盘,顺手塞进怀里。
“充公,这笔钱算作你参加大比的特训银子。”
长凳擦过地面,发出刺耳声响,徐霄云撑着桌沿站了起来。
“两万两全部充公?你连几块碎银子都不给我留下?”
“你吃老娘的米,喝老娘的茶,还学了探云手,哪一样没花银子?”
楚红绡叼起一根细骨头剔牙,含混地说道:“再说大通钱庄那三百万两债款,你以为如今是谁扛着?”
突然积存在灯内的阴煞气息顺着接触处涌出,爬上楚红绡指尖,皮肤表面随即结出一层白霜。
楚红绡翻转手腕,把那股阴煞气息引向地面,脚下青砖很快覆满细碎霜粒。
“血月灵明?”
“李太白把末帝留下的气息塞你身体里了?”
“暂时罢了,根本消化不掉。”
徐霄云用手肘撑住石桌,等腹中疼痛缓过去,才接着开口。
“这东西随时可能失控,我需要大量修炼资源,要么尽快炼化血月灵明,要么找个办法将其引出体外,否则到了大比场上,我可能当众长出尸斑。”
楚红绡捻碎指尖白霜,又在衣摆上擦净水迹。
“引出体外就别想了,东西既然进了探云峰的口袋,哪里还有送回去的道理。”
她越过徐霄云,径直朝正屋走去。
“跟老娘进屋。”
徐霄云扶着桌沿站稳,拖着酸软双腿,跟随楚红绡跨入正屋。
屋里空空荡荡,连一张完整供桌都找不出来。
墙上挂着破旧的祖师画像,画纸下角被虫蛀掉一块,下面那只香炉里没插线香,只竖着几根烧焦的鸡骨头。
楚红绡走到墙角,靴尖踢中一块松动地砖。
砖块翻向旁边,下面露出半尺见方的暗格。
她俯身探入暗格,摸索几次,从积灰里取出一只黑色木盒。
盒盖刻满繁复阵纹,四周边角已经磨掉漆皮,锁扣也生了一层暗锈。
“探云峰欠下三百万两,大通钱庄为什么没有把咱们赶尽杀绝?”
楚红绡把木盒摆在地上,蹲下来拨动锁扣。
“门内那些老家伙又为什么肯让咱们继续占着这座山头?”
徐霄云盯住盒盖上的阵纹,确认那些纹路并不属于驭灵门任何一峰。
“探云手修炼到高处,可以窃取气机,甚至夺走寿元,大通钱庄和门内高层多半还惦记着这门绝学。”
“放屁,那套说辞专门拿去唬外人。”
楚红绡抬眼瞥过来,抬手打开木盒。
“探云手确实能够窃取气机,可修炼者至少要踏入通玄境,老娘如今只有御花三境,拿什么替他们偷命?”
木盒内部铺着发霉的旧绒布,中央安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。
石面坑洼粗糙,既没有光泽,也感受不到灵气,丢在山路边上,寻常人只会拿它垫桌脚。
引魂灯却开始剧烈震动,灯壳撞击胸骨,发出连续闷响。
暗红火苗冲击灯壁,时而窜起半尺,对黑石既想靠近,又畏惧得不敢触碰。
蛰伏在丹田深处的血月灵明也活泛起来,沿着经脉来回涌动,徐霄云胸前的伤处随之泛起灼痛。
“这块破石头什么来路?”
楚红绡用掌心拂掉黑石表面的积灰,指腹停留在一道天然凹痕内。
“初代峰主从那个地方带回来的遗物,这才是探云峰能够留到今日的真正底子。”
徐霄云移开按住灯壳的手掌。
“哪个地方?”
“那个地方不可提及,也不能在心中长久思量。”
楚红绡捧起黑石,手掌因重量向下沉了几分。
“你只需记住,这块石头能够从天道之中窃来一条活路,它可以改换灵明属性,也能让失去生机的东西重新活过来。”
徐霄云立即退开半步,后腰抵住掉漆供桌。
“你该不会准备把这块石头塞进我肚子吧?”
“少做美梦,偷天石若能认主,探云峰早已富得流油,哪里还轮得到大通钱庄登门催债。”
楚红绡抓起徐霄云的手腕,把黑石塞进他掌中。
“握紧偷天石,再用无属性灵明探查内部。”
黑石贴上掌心,触感凉硬,表面凹坑硌得皮肉发疼。
徐霄云调出一缕无属性灵明,从掌纹渗入石中。
脑中传来沉重震响,眼前景物随即被黑暗吞没。
这里没有阵纹,也找不到灵气流通的脉络。
黑石内部藏着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虚空,大小不一的光团散落其中,每一团光芒都蕴含着截然不同的规则气息。
金木水火土之外,还有风雷阴阳,几块游离在远处的碎片,则让周围虚空出现扭曲与断层。
徐霄云隐约触及时间与空间的痕迹。
无属性灵明穿行于光团之间,没有受到阻拦。
每靠近一种规则,那缕灵明便吸收其中气息,自行改变流转方式,速度快得令徐霄云来不及辨认。
引魂灯里的血月灵明遭到规则之力围困,暗红火色一层层褪去,最后只余清透无色的灯焰。
“这块石头……”
徐霄云睁开双眼,掌心已经渗满冷汗,呼吸半晌仍未恢复匀整。
“可以当成一座功法演练场。”
楚红绡拍落手上的灰尘,顺便把地砖踢回暗格上方。
“只要握住偷天石,你便能在识海中演练各种属性的御物功法,血月灵明残留的阴煞气息,也会被它逐步消磨。”
徐霄云重新掂量黑石,先前不起眼的石块,此刻沉得让人心里发痒。
“探云峰藏着这种宝物,你怎么拖到今天才拿出来?”
“启动偷天石要花银子啊!”
楚红绡捂住胸口,脸皮抽动几下,仿佛刚被人剜走一块肉。
“每次启动都要烧掉价值一千两白银的灵石,你刚才伸手摸了那么一下,咱们峰半个月的伙食银子就没了!”
徐霄云低头查看黑石,嘴唇抽动几次,到底没能说出话来。
过了片刻,他才抬起头。
“卖掉我的金算盘,银子不就有了吗?”
“胡说,那把金算盘已经进了老娘的私房账!”
楚红绡抬脚踹中他的小腿,旧伤受力,疼得徐霄云险些跪在地上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留在这间屋里闭关。”
她走向房门,抬手扯开松垮门闩。
“门内大比拿不到第一,老娘就把你捆好送去大通钱庄,让他们拆开来抵债!”
房门砰然合拢,屋内光线被挡去大半,只剩窗纸破洞漏进几缕日光。
徐霄云握住黑石,体内翻涌的血月灵明逐渐安静,丹田里的灼热也随之退去。
门外传来白展堂的询问。
“大弟子闭关期间,伙食该按什么标准供应?”
“还定什么标准,每天扔给他两个馒头,保证饿不死就成,省下来的银子拿去山下买烧鸡!”
楚红绡回答得干脆,脚步已经朝院外去了。
徐霄云坐在昏暗屋内,听见白展堂抱怨两声,又听见徐念安收拾黄纸的窸窣声,最后还是吐出一口闷气。
遇上这样一位师父,他往后的修行路,多半还要摸黑走上许久。
盘膝坐到祖师画像下方,他将引魂灯托在掌心。
无色灯焰安静燃烧,偶尔舔过灯壁,在掌纹间投下一片游动微光。
门内大比。
神机峰,百草峰,还有根基深厚的万灵阁,哪个都不会任由探云峰轻易夺走头名。
徐霄云合上双眼,把无属性灵明重新送入偷天石。
辽阔虚空再次铺展,大小光团从黑暗深处逐个浮现。
这一次,他要摸清的,是驭灵门各峰藏在箱底的手段。
正屋门外,徐念安画完最后一道符纹,轻轻吹干朱砂,把厚厚一沓起爆符整理齐整,全部塞进怀中。
小姑娘抬头望向紧闭房门,掌心攥紧衣角,站了许久才轻声开口。
“哥,我也能帮你的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