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,不用担心。”
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像被厚棉絮堵住,只剩半口气。
徐霄云盘坐在祖师画像下,掌中握着偷天石。黑石棱角硌进肉里,他始终没有应声。
门外静了片刻,脚步才渐渐远去。鞋底擦过石板,一下接着一下,拖得很慢。
徐霄云摊开手掌,石面上留下了一圈湿痕。
偷天石内部的规律,终于让他摸到了边。
虚空里散落的规则光团并非随意漂浮,金木水火土五行聚在中央,风雷阴阳分布于外围。更远处那些碎片,他暂时触碰不得,灵明稍一靠近,脑仁便胀得发疼,眼眶也会渗出血来。
他选中木属性光团,将无属性灵明送入其中,反复演练《青木诀》里掠夺生机的法门。
偷天石的规则力量压住了血月灵明的躁动,每练满一个时辰,丹田深处的灼热便退开几分。
这东西确实管用。
花销也让人心疼。
偷天石每启动一次,石面上的凹痕便暗下去一圈。楚红绡隔着窗纸扒在门外,每算出一次账,便要骂上一回。
“一千两,又烧掉一千两。”
“你少用一会儿不行吗?半个时辰足够了!”
第四天清晨,门板下塞进两个冷馒头,还有一碗清水。
馒头硬得能砸开核桃。
徐霄云咬下一块,腮帮子酸得发麻,含在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。另一个馒头没有动,他用布包好,揣进了怀里。
这些日子,他把偷天石当成练功房,来回拆解各种属性灵明的运行路数。无属性灵明在此处占尽便宜,旁人只能循着一条属性修行,他却能在不同光团之间来回换路。
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学得越杂,根基越浅。
门内大比的规矩,他从白展堂那里问了出来。各峰弟子抽签交手,三场取胜两场,最后排出前三。
第一名可得十万两白银,还能进入禁地万灵阁。
十万两能填上多少窟窿,暂且不提。万灵阁究竟存着什么,楚红绡不肯说,白展堂也把嘴闭得严实。每当两人听见这三个字,手里的动作便会停上片刻。
连贪财的楚红绡提起银子,都没有那种神情。万灵阁里的东西,价值多半压过了钱财。
徐念安又来到门外。
她没有出声,只从门缝里送进一沓黄纸。
徐霄云拾起黄纸,翻看几张,都是加强版起爆符,共有四十三张。符纹比上一批细密许多,收笔处干净利索,纸边没有半点多余的朱砂。
纸角夹着一张小条。
“这批符纸加了双重阵纹,威力应该能涨三成。我在后山试过,炸掉了一块大石头,白师伯说以后不许我在山上试。”
徐霄云把纸条翻到背面,那里还挤着一行小字。
“馒头太硬了,我跟楚师父说过,她不肯管。我在灶房藏了几个鸡蛋,明天煮熟了给你送来。”
徐霄云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馒头留下的咬痕里。
第二天早晨,门缝底下果真多了两个煮鸡蛋,蛋壳上还粘着灶灰。
从第八天起,馒头变得软了些。
徐霄云没有追问,只听见白展堂近来总在院子里念叨,面粉用得太快。
闭关第十五天。
修为稳在御木一境七重。
血月灵明已被偷天石磨去大半,丹田里只剩一缕极细的暗红气息。它偶尔翻动一下,连疼痛也掀不起来。
引魂灯的火色重新亮白,灯油消耗得慢了,余量却已经见底。
徐霄云推开房门,日光直落进眼底。他抬手挡了片刻,才看清院中的情形。
白展堂坐在石凳上,用铁丝掏着耳朵。
楚红绡没有回来。
“我师父去哪儿了?”
“下山了。”白展堂把耳垢弹到脚边,“大通钱庄又送来催款函,她带着那把金算盘去了当铺,想看看能换多少银子。”
“那把算盘不是已经充公了吗?”
“充公的意思,是她先拿去用,用完了再把账算到你头上。”
白展堂拨动缺珠算盘,珠子撞在木框上,发出细碎声响。
“大弟子,你闭关这半个月,百草峰那边有动静。”
徐霄云在石桌旁坐下,端起凉茶。茶水隔夜,入口发涩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周芸递了一张帖子到长老堂,说百草峰后山药圃丢了一株千年紫灵芝,怀疑是探云峰的人动了手脚,请长老堂按门规处置。”
白展堂拨弄算珠的手没有停。
“她没点你的名字,帖子里写的是探云峰内门弟子。咱们探云峰上下,只有你一个内门弟子。”
徐霄云抿了一口凉茶。
那株紫灵芝,确实在他手里。
当初为了完成周芸交代的采药任务,师徒三人连夜摸进神机峰,回来的时候顺手带走了那株灵芝,最后交给楚红绡保管。
周芸当时没有追究,楚红绡当面揍了她一顿,又从她手里拿走十万两银票。
如今旧账重新翻出来,说明周芸已经缓过了那口气。
“长老堂接下这张帖子了?”
“没有。七十二峰互相顺手牵羊,从驭灵门立宗那天起就没断过。长老堂只回了八个字,拿出证据,再谈处置。”
白展堂收拢算盘,放到膝旁。
“她递帖子,所图不在那株灵芝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徐霄云放下茶碗。
药圃失窃只是由头,后面还藏着别的手段。
他思索片刻,抬头问道:“林清清还活着吗?”
白展堂侧过脸。
“不清楚。估计转移了...”
周芸加固了囚禁林清清的地方。
她清楚徐霄云知道这个秘密,所以提前堵住了入口。
两个聪明人交手,空隙总会被一一补上。
徐霄云将剩下的茶水倒进泔水桶。
“周芸在百草峰经营了多久?”
“二十三年。她十七岁入峰,到现在没离开过。”
“她手下有几名亲传弟子?”
“明面上六个,暗地里有多少,没人说得清。百草峰分得细,外圈弟子负责采药,中圈弟子负责炼丹,真正的核心只有两三个,平时连名字都不往外传。”
“李岩死后,空出来的核心名额补给谁了?”
白展堂拨算珠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耳朵倒灵。”
“我只是猜。李岩替她看守林清清,死了以后,地下室那些活计总得有人接手。”
白展堂没有回答,只把算盘翻了个面,用指甲在背面的木板上刻下一字。
程。
“万兽峰的程虎?”
“程虎的父亲,万兽峰副峰主程远山,聚气九重。”
徐霄云没有作声。
程虎挨了他的打,连玉佩和钱袋也一并丢了,回去告状是早晚的事。可程远山不至于因为儿子挨揍,就替周芸出面。
除非周芸开出的价码,足以让他改主意。
白展堂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十炉培元丹,再加一枚破境丹。程远山卡在聚气九重已有五年,破境丹对他而言,比银子管用得多。”
三十炉丹药,一枚破境丹。
这样的价码摆在面前,程远山不想插手,也会站到周芸那边。
“还有别的山峰参与吗?”
“暂时没传出消息。大比在即,各峰都在找帮手,周芸手里的丹药,拿出来便有人愿意替她办事。”
白展堂把算盘收进袖口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。
“大弟子,你眼下最要紧的麻烦,不是周芸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穷。”
徐霄云的嘴角抽了两下。
白展堂扳着手指清点账目。
“楚红绡带下山的金算盘,顶多能换两万两。扣掉偷天石的灵石,咱们还欠大通钱庄两百九十八万两。门内大比的报名费,每人三百两,你和念安要交六百两。峰里的账面还剩……”
他从袖中抓出一把铜钱,一枚一枚数过去。
数到最后,白展堂抬起头。
“七十三文。”
风穿过破门框,吹得祖师画像的边角翻卷。
探云峰穷到了这份上,也算另有一番本事。
午后,徐霄云去了后山。
徐念安蹲在一块大石旁,十几张黄纸铺在地上。山风卷起纸角,她赶忙伸手按住,朱砂笔还叼在唇间。
她身旁的地面塌了一个脸盆大的坑,坑沿冒着细烟。
“还在试符?”
徐念安取下朱砂笔,抬头看他。
“我在试新的阵纹。双重纹路挤得太近,引爆时有两张没有起效。”
她拿起一张废符,指着纹路交叉处。
“这里的线条靠得太近,灵气到了这个节点会互相冲掉。”
徐霄云接过废符,指腹沿着朱砂线轻轻移动。
符纹的细密程度,已经超出白展堂教给她的基础。她没有御物天赋,灵明属性偏火,走不了驭灵门的常规修行路子,可在符箓一道上的悟性,确实高得惊人。
“把两道阵纹的间隔拉开半分,再把引爆节点错开。第一道先起效,冲力会把第二道的灵气推向外侧,后面的爆破便能接上。”
徐念安抬起脸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偷天石里练出来的。”
他没有解释更多。偷天石里的雷属性碎片,曾让他摸到过符箓引爆的窍门。
徐念安低头重画。
朱砂笔落得极慢,每一条线都要反复比对间距。画完以后,她将符纸贴在一块废石上。
“退到十步外。”
徐霄云向后走开,鞋底踩过碎枝。
轰的一声,废石断成三截,碎屑飞出,撞断了旁边一根枯枝。
威力比上一批加强版起爆符又高出两成。
徐念安站起身,掸去裙摆上的灰。
“百草峰弟子全是聚气境,我这些符纸,炸不死他们。”
“你不必炸死他们。”徐霄云捡起一块碎石,在掌中掂了掂,“大比三场取胜两场,你只要在台上撑过一炷香,等对手露出破绽就够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由你哥上场。”
徐念安望了他片刻,把剩下的黄纸重新叠好,收进怀里。
“那你别输。”
第二十天。
夜色沉下来以后,徐霄云带着铁蝉飞往百草峰外围。
铁蝉绕着山腰飞了两圈,地下室入口果然换了阵法。阵法笼罩三丈方圆,铁蝉刚靠近,翅片便失去转动,险些坠落。
徐霄云没有硬闯。
铁蝉落在百草峰东面的药圃围墙上。月光照进药圃,几道人影从药草间经过。
两个百草峰弟子抬着担架,担架上躺着一个麻布裹住的人。那人瘦得只剩骨头,手臂垂在外面,指甲发黑,青色筋脉在皮肤底下缓慢跳动。
活人。
两个弟子抬着那副担架,正往地下室走。
周芸仍在往里面送原料。
铁蝉记下两人的脸和路线,收拢翅片,飞回探云峰。
徐霄云坐在院中,将铁蝉传回的画面在脑中重放了三遍。
林清清还活着。
周芸不会轻易杀她。
可要把她带出来,谈何容易。
硬闯走不通,百草峰有周芸坐镇。聚气巅峰的修为,远非如今的徐霄云能够撼动。
偷入也困难,新阵法的品级超过了他目前能拆解的范围。
除非有人从里面开阵。
徐霄云摸着下巴想了许久,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黑铁令牌。
这是他在断龙城带回来的战利品,一直没有用上。孔家在驭灵门有没有人,他暂时不清楚,可孔家和百草峰之间的关系,值得查上一查。
周芸炼丹需要大量活人灵明,这些原料从何处送来?
安平城已经废弃,赵崇光也不知死活。周芸总不能亲自下山抓人。
供货的路子。
只要找出这条路,周芸便会多出一处不能割舍的软肋。
徐霄云翻过黑铁令牌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“月缺之夜,北山祭。”
下一个月缺之夜,在九天以后。
他把令牌放回乾坤袋,靠着墙根坐下。三件事在脑中来回纠缠,门内大比的对手,周芸的供货渠道,还有地下室里的林清清。
每一件都缺一个切口。
山风从谷底升上来,掠过十万大山的草木,带着湿土和药腥。
远处传来楚红绡的骂声。
“白展堂!我的烧鸡呢?你又背着我偷吃了?”
“冤枉啊!明明是你昨晚啃完的,骨头还在泔水桶里!”
“那是前天的骨头!今天那只呢?”
“今天你根本没买!”
“你这张嘴....”
徐霄云抬手捂住耳朵,后脑勺贴紧墙根。
探云峰的日子,始终脱不开这股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