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霄云喉头涌上一股甜意,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无属性灵明如滚沸铁水,顺着地砖缝隙,一寸一寸灌进那根粗壮主根的经络之中。
执事残魂里的运力法门在脑海中飞速翻转,他依着那记忆里的窍门,五指猛然收紧,掐断了周芸最后一缕灵明丝线。
“吃进去的东西,总该吐出来才合规矩。”
他手臂猛然往上一掀。
粗大主根剧烈抽搐了一瞬,竟硬生生扭转了方向,狠狠抽向血池边缘的周芸。
周芸瞳孔骤缩,连护体青光都来不及加厚,整个人被主根扫中,倒飞出三丈远,重重砸在石壁上。
石壁龟裂如蛛网,烟尘簌簌而落。
周芸披头散发,嘴角溢出一线黑血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,“你怎么可能懂得驱使血生根的法门?”
她撑着碎石想要起身,手臂却不住发颤。
“这是我周芸一辈子的心血……连亲传弟子我都只教了三成……你一个外峰杂役,凭什么?”
徐霄云没有接话。
他根本不打算跟一个将死之人解释什么。
趁着主根被夺的短暂间隙,他从腰带里扯出最后六张起爆符,逐一引动灵明,甩手钉入四周承重石柱。
轰。
狂暴的气浪在地宫逼仄的空间里疯狂对撞,热浪几乎灼烧眉发。大块穹顶岩石夹杂着泥沙崩落,将血池砸得浊浪翻天,那些被铁链解开的药奴连滚带爬,拼了命地往甬道方向挪。
有人摔倒了,膝盖磕在碎石上,皮肉翻卷。旁边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一把咬住他的衣角,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声。
“爬!往前爬!”
没有人停下。
哪怕爬断了骨头,只要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地狱。
周芸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,眼看整座药窟的穹顶寸寸崩裂,几十年心血化为齑粉,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般。
“我的药田……”
她的声音起初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的夺天丹……”
忽然,她仰头发出一声尖锐到变形的嘶叫,不顾头顶砸落的巨石,飞身扑向祭坛石门。
那是百草峰祖师遗留的药库,也是她今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周芸从怀中掏出那枚尚未完全成熟的黑色药种,血红的眼珠里映着石门上青木图腾的微光。
“只要拿到夺天丹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双手颤抖着将药种按向石门凹槽,“就算百草峰夷为平地,就算……我也能重头再来!”
“开门。”
药种塞进凹槽,石门上的青木图腾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。
她等了一瞬。
石门纹丝不动。
周芸的脸色在血光映照下忽青忽白,她发了癫似的拍打石门,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。
“给我开门啊!”
林清清留在药种里的血契并未洗净,强行催动之下,反倒触发了石门两侧兽首内沉寂多年的护山杀阵。
嗡!
一道低沉的震鸣自石门深处传出,像极了远古巨兽被惊醒时的第一声喘息。
两道如水桶粗细的青色雷光从兽首眼窝中激射而出,正中周芸胸膛。
那一瞬间,周芸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半空中狠狠掼下,惨叫着倒飞出去,胸口衣衫化为灰烬,血肉被劈得焦黑一片。
她瘫在祭坛台阶上,浑身抽搐,嘴里溢出大口大口的黑血。
黑色药种当啷一声掉落在地,滚了几圈,恰好停在徐霄云脚边。
徐霄云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微缩。
他没有犹豫,探云手瞬间发动。
无形气机隔空一卷,那枚沾着温热血迹的药种便稳稳落入掌心。药种入手的刹那,体内那盏引魂灯轻轻晃了一下,灯芯深处透出一阵极为渴望的吸力,仿佛嗅到了久违的猎物气息。
徐霄云压下心头异样,翻手将药种塞进乾坤袋,随即摸出最后一把烈阳砂。
他抬眼看向祭坛上瘫软如泥的周芸。
周芸也在看他,那双曾经威压一方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浑浊的恐惧和不甘。她张张嘴。
“徐霄云……你不过是个外峰杂役……你有什么资格……”
“周长老。”
徐霄云打断了她,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。
“路是你自己选的,怨不得旁人。”
他将烈阳砂混着起爆符,狠狠砸向石门上方的承重拱顶。
“不!”
周芸惊恐地睁大了眼,伸出血肉模糊的手,徒劳朝他方向抓去。
“不要!”
轰隆。
最剧烈的一声爆鸣在地宫深处炸开,如同天崩地裂。
整座地宫穹顶彻底坍塌,千万斤巨石倾泻如瀑,将那扇古老的药库石门连同祭坛、血池、药田,一并淹没于无尽的碎石与尘烟之中。
周芸的身影被吞没的那一刻,只留下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,拖着长长的尾音,消散在崩塌声里。
徐霄云没有回头。
他转身狂奔,脚下的地面寸寸开裂,碎石从头顶砸落,打在后背上火辣辣地疼。
甬道里烟尘弥漫,几乎看不清前路。他凭着记忆里的方位摸索前行,途中瞥见两个落单的药奴趴在地上,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,只有手指还在本能地朝前抠着石缝。
徐霄云弯腰将两人夹在肋下,咬着牙继续往外冲。
绝生死阵的核心已被彻底摧毁,外围的黑红光芒如退潮般飞速溃散。
嘭!
他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青铜大门,从地底冲上了地面。
清夜风迎面扑来。
十几个侥幸逃出地面的药奴瘫在泥地里,有人抬头望着天上一弯残月,忽然捂住脸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继而是第二个,第三个,哭声此起彼伏,像是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徐霄云把怀里的两个人扔在地上,自己也靠着一块断石,慢慢滑坐下去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。引魂灯里的灯油已经见底,借来的执事修为如退潮般飞速散去,空虚与刺痛沿着经脉一波波涌来。
但他嘴角还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扬起了一点弧度。
百草峰的毒瘤被连根拔起了。周芸就算不死,也彻底废了。
更重要的是。
他摸了摸乾坤袋里那枚温热的药种。
林清清身上的死契,终于有了破解的可能。
远处天际,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山道拐角处,数点火光摇晃着飞速靠近,是被后山爆炸声惊动的驭灵门巡山弟子。
徐霄云拍了拍身上的泥灰,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布巾,仔细擦去脸上的血痕。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废墟,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没入一片树影之中。
……
天大亮时,探云峰那座破旧小院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。
日光从歪斜的院墙缺口照进来,落在石桌上斑斑驳驳,倒也有了几分暖意。
林清清坐在石凳上,脸色仍旧苍白,但眉宇间那层笼罩许久的死气已经消散了大半。她安安静静地坐着,双手搁在膝上,偶尔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。
徐念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从灶房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蹲下,把碗塞进她手里。
“清清姐,先喝点热的垫垫。”
林清清眼神有些恍惚。
徐念安声音软了几分。
“别等了,我哥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。他这个人别的不行,说话还是算数的。”
林清清这才伸手接过粗瓷碗,碗壁上的温热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来。她低下头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我三天前还在那个地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惊醒什么,“暗无天日的,连自己还活着都觉得不真实。”
徐念安在她对面坐下来,托着下巴看她,没有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林清清抬起眼,望着院子上方那片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蓝天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院子挺破的。”
徐念安一愣,随即也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那是,我哥穷嘛。”
“但是挺好的。”林清清低声说,“比哪儿都好。”
徐念安看见她眼眶红了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伸手替她把碗往上推了推。
“粥凉了就不好喝了,清清姐。”
林清清点点头,低头慢慢喝了一口。
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楚红绡提着一壶劣质烧酒侧身走进来,千机玉骨在袖中轻轻晃荡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她扫了一眼院里的情形,目光在林清清脸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。
然后她看见了从后山小径上晃悠回来的徐霄云。
楚红绡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挑了挑。
那身衣裳破破烂烂,左肩的布料烧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。头发乱糟糟糊在额头上,整个人活像个叫花子。
“哟。”楚红绡靠在门框上,拔开酒壶塞子,仰头灌了一口,斜着眼睛看他,“死没死啊?”
“没死。”徐霄云走到井边,单手摇上半桶凉水,兜头浇了下去。冰凉的井水顺着脸颊流下,冲掉一层混着血污的泥垢。
徐念安从凳子上弹起来,几步跑到他面前,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,然后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“疼!”徐霄云龇了一下牙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徐念安瞪着他,“一整夜不回来,连个信儿都不递。你当我跟清清姐在这儿坐着等天亮很好受?”
徐霄云被妹妹拧得直抽气,一边甩干手,一边朝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行了行了,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。”
“哪儿全须全尾了?”徐念安指着他左肩那片烧焦的破布,“你这衣裳还能看吗?”
“衣裳破了能补。”徐霄云走到石桌旁坐下,顺手拿起桌上一块干饼,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说,“人没破就行。”
徐念安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磨牙,到底还是转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碗粥出来,重重搁在他面前。
“喝。先把粥喝了再吃饼,干噎什么。”
徐霄云嘿嘿笑了一声,老老实实端起碗。
楚红绡在旁边看着这兄妹俩一个拧一个躲,嗤笑一声,拎着酒壶在石桌对面坐下。
“热闹看完了,说正事。”
她晃了晃酒壶,目光落在徐霄云身上,语调慢悠悠的。
“百草峰那边什么样了?”
徐霄云嚼着饼,喝了一口粥,把饼渣咽干净才开口。
“塌得挺彻底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周芸被埋在药窟下面了。死没死不敢说,但她最后吃了石门上护山杀阵的两道雷,胸口都烧穿了。就算有命在,也是半死不活。”
楚红绡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“护山杀阵?”她微微眯眼,“那扇石门是百草峰祖师留的吧,里头的东西她没拿到?”
“没拿到。”徐霄云从怀里摸出乾坤袋,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药种在我这儿。她用了林姑娘的药种去开门,血契没洗干净,反倒触发了杀阵。”
林清清听到这里,端碗的手微微一僵。
“那枚药种……是我的血炼出来的。”她低声道,“周芸当年用禁术将我的血脉契进了药种里,说是百草峰历代传承的规矩,唯有血契之人才能开启药库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徐霄云。
“所以她一直留着我的命,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……没了我的血,她连门都打不开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徐念安抿紧了唇,手指攥着衣角。
徐霄云放下碗,看了林清清一眼,目光平静而笃定。
“药种在我手里,血契的事,总有法子解。你先把身子养好,旁的事我来想。”
林清清望着他,嘴唇翕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楚红绡看了这一幕,没有出声打趣,只是低头又灌了一口酒。
片刻后,她才开口,语气里多了几分正经。
“长老堂那边一早就炸了锅。几个老家伙天没亮就往百草峰赶,执法堂的人到了药窟一看!”
她停顿了一下,拇指摩挲着酒壶边沿。
“挖出来上百具尸首。有些已经腐烂到只剩白骨,有些还能辨认面目。其中好几具,是前几年失踪的内门弟子。”
林清清的手指猛地收紧,碗里的粥晃出几滴。
“那些弟子……”她声音低哑,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,“都是不肯依附周芸的。有的只是无意间撞见了药窟的入口,有的不过是多问了一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