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她把他们抓进去,活生生炼成药引。死之前还要被抽干血脉,养那些药根。”
院子里又静了。
徐念安偏过头去,不让人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。
楚红绡冷哼了一声。
“如今东西挖出来了,人证物证俱全。周芸就算爬出来,也是个死。”
林清清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冀。
“那宗门会如何处置?剥皮抽筋,点天灯示众?”
楚红绡听见这话。
“点天灯?”
她将酒壶往桌上重重一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清清丫头,你在百草峰关了那么久,有些事该比我更清楚才对。”
林清清脸色微变。
楚红绡看着她,语气里那层慵懒散漫褪去了几分,露出底下的冷锐。
“百草峰后面站着谁?掌门一脉的人。周芸干了这么多年的勾当,药窟里进进出出多少活人,多少尸骨,动静再小也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个圈。
“上头真就一点不知道?”
院子里的空气凝滞了。
徐霄云停下了咀嚼的动作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宗门会把这件事压下去?”
楚红绡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了一句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她看着徐霄云。
“上百条人命,几具内门弟子的尸骨,这事要是捅到天上去,首当其冲的不是周芸,她一个长老,哪来的本事遮天?追根溯源,掌门一脉必须给个交代。”
“所以?”徐霄云问。
“所以他们压不压,得看利益够不够大。”楚红绡将食指敲桌的动作停下,看着他,语调平平淡淡,“死人的事可以大事化小,但如果牵扯到的利益盘子太大,大到压不住了,那就得找个人出来挨刀,把这事了结了。”
“周芸就是那把刀。”徐霄云说。
“聪明。”楚红绡微微颔首,“她死了,这事就有了交代。至于药奴和死掉的弟子......”
她轻飘飘地弹了弹酒壶壁。
“都是周芸一人所为,与上面无关。大家面上过得去,账也平了,皆大欢喜。”
林清清的脸色白了几分。
“那些人就白死了?”
楚红绡瞥了她一眼,没有安慰。
“这世道,死人从来不值钱。”
院子里沉默了许久。
最终是徐霄云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能压就让他们先压着。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跟掌门一脉掰腕子。”
他看了林清清一眼,又看了看院门外明晃晃的日头,目光重新聚拢。
“楚师父,百草峰如今群龙无首,门内大比的规矩是不是要变?”
楚红绡闻言。
“脑子转得倒快。”
她仰头灌了最后一口酒,将空壶倒扣在桌上。
“原本百草峰在大比上有三个直通万灵阁的名额。如今周芸倒了,这名额......”
徐霄云咽下口中的干饼,视线落在那只酒壶上,心中已经把各峰的反应过了一遍。
“神机峰和万兽峰的人,今夜怕是睡不安稳了。”
“何止睡不安稳。”
楚红绡嗤了一声,抬手挽起滑落的袖口,露出一截泛着青玉光泽的机关手腕。
“万兽峰折了程远山,神机峰又让你炸了灶堂,两边的人正堵在长老堂门口讨说法。”
林清清收起空粥碗,青白的唇瓣动了动,病后初醒的声音仍旧发虚。
“周芸手里的药材库和灵田,才是那些长老真正盯着的东西。”
“清清丫头说得对。”
楚红绡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。
“掌门一脉想把这桩丑事按下去,就得拿百草峰剩下的家底去堵住七十二峰的嘴。”
徐念安端着两块洗净的干布走来,把其中一块塞进徐霄云手里。
徐霄云接过布巾,胡乱抹过脖颈,黑水混着汗渍沿着衣领往下淌。
“楚师父,长老堂准备怎么处置那三个名额?”
“怎么处置?”
楚红绡挑起眉梢,眼底的嘲讽压也压不住。
“谁拿得出价钱,谁的拳头够硬,名额便归谁。”
“掌门那边已经放出消息,三个名额并入大比总榜,排名前五的峰头都能下场争夺。”
徐霄云低头看着满是厚茧的掌心,无属性灵明在经络中慢慢流过。
“探云峰在七十二峰里排在末尾,连登台报名的资格也会被人扣下吧?”
楚红绡听完,敲了敲木桌,指腹落下的声响又轻又脆。
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“报名费每人三百两纹银,探云峰账面上只剩七十三文钱。”
徐念安听到这里,气得把抹布甩进木盆,浑水溅出盆沿,落在她的鞋面上。
“七十三文钱,我们拿什么凑出六百两?”
“银子的事不用发愁。”
徐霄云把擦黑的布巾丢回木盆,抬手拍了拍腰间鼓起的乾坤袋。
“昨夜在药窟底下,我顺手取了几个执事的荷包,凑够五六百两应该没有问题。”
林清清抬起脸,神情在意外和迟疑之间来回变换。
“百草峰药库深处还藏着周芸多年积攒的私库,外围禁制已经封死,寻常手段打不开。”
听到私库二字,楚红绡眼皮抬了起来,身子也朝前靠近几分。
“里面有多少东西?”
“至少有价值两万两白银的珍稀灵草,还有三枚尚未入炉的半成品护脉丹。”
林清清说着,手掌按住隐隐发痛的小腹,药纹藏在皮肉底下,隔着衣料仍能看出浅淡的起伏。
“那间暗室必须用百草峰独有的引火术才能开启,强行破门,里面的东西会和闯入者一起毁掉。”
徐霄云摩挲着下巴,思索片刻,从怀里取出那枚自周芸手中夺来的黑色药种。
药种圆润,颜色沉得像墨玉,表面浮着几缕血丝,苦涩的草木气息从指缝里钻出来。
“林姑娘,这枚药种若不种进活人体内,还能撑几天?”
林清清盯着药种,唇边的血色又淡了几分。
“最多七天,里面的血脉灵力便会散尽,最后只剩一块枯木。”
徐霄云托住药种,将体内的无属性灵明送入其中,动作放得极慢,免得碰断内部的脉络。
没有属性排斥,他的灵明顺着药种里的细纹往前游走,像清水渗进松软的泥土,每一步都通畅。
识海深处,引魂灯轻轻摇晃,幽白灯火铺开一圈光,把那股躁动的血气护在其中。
林清清的呼吸逐渐顺了下来,腹中的撕扯感也随之减轻,她抬起头,声音里压不住惊疑。
“你竟然能用灵明压制血契反噬?”
徐霄云收回灵明,把药种放回怀中,神色没有多少变化。
“我只能暂时锁住药种的生机,要拔掉你身上的病根,还得找到真正的夺天丹。”
楚红绡一直坐在旁边看着,指尖停在酒壶边缘,眼里的盘算慢慢浮了出来。
“小子,你对无属性灵明的操控已经到了这种程度,要是让丹霞峰那群老家伙看见,哈哈哈。”
“不过百草峰现在乱成一团,正好借这阵乱势,把水搅得再浑一些。”
徐霄云抬头看她。
“楚师父想怎么做?”
楚红绡起身时,宽大红袍下传出几声机关玉骨的咔哒声。
“神机峰的王大勺昨夜去执法堂告状,说探云峰偷了他压箱底的高汤秘方。”
“执法堂收了神机峰的好处,已经准备借搜查的名头来咱们峰头找麻烦。”
徐念安听完,柳眉竖起,两腮鼓得圆圆的。
“他们敢来,我就在院门口埋下二十张起爆符,把那些人的官靴全送到天上去。”
“炸什么炸,你一个小姑娘,整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,像什么样子。”
楚红绡抬手揉乱她的头发,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听着竟有几分顽劣。
“他们想搜,咱们便把院门敞开,让他们搜得痛快。”
徐霄云立刻明白过来,唇角牵出一点凉意。
“楚师父是想把百草峰药窟的罪名,顺手扣到神机峰头上?”
“和聪明人说话,省得我多费口舌。”
楚红绡打了个哈欠,拖着步子往正屋走。
“周芸私藏活人炼药的册子,等会儿撕下两页,塞进王大勺的破罐里。”
“执法堂的人若从瓦罐里搜出来,这桩案子便有热闹可看了。”
徐霄云望着她摇晃的背影,心里把这位便宜师父重新掂量了一遍。
林清清坐在石凳上,手指绕着碗沿,迟疑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徐公子,若执法堂认定我们栽赃陷害,又该怎样应付?”
徐霄云把玩着腰间短刀,刀锋映出一线刺目的日光。
“神机峰这些年替周芸运送药渣,王大勺手脚本来就不干净。”
“只要那点火星落下去,他们自己便会先咬起来,哪里还顾得上咱们探云峰。”
徐念安拍了拍手,兴冲冲跑进灶房,去取徐霄云换洗的衣裳。
徐霄云转过身,语气放缓了些。
“林姑娘,这几日安心在后山洞窟休养,念安会按时给你送饭送药。”
“等门内大比开始,我会设法进入万灵阁,替你找一株能重塑灵根的九叶还魂草。”
林清清抿紧唇角,扶着石凳站起身,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。
“徐公子的救命之恩,清清不会忘,往后若有差遣,我绝不推辞。”
徐霄云侧身避开这一礼,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。
“各取所需罢了,林姑娘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林清清回屋歇下以后,院中只剩徐霄云一人。
日光穿过枯树枝桠,落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斑,风从山脊吹下来,带着百草峰废墟的烟味和湿土气。
徐霄云盘坐在石桌旁,合上双目,把心神送入识海深处。
引魂灯悬在丹田上方,昨夜吸收的执事残魂已经炼尽,灯焰底部沉着一缕木属灵明。
那缕灵明沿着经络散开,像温水浸过干裂的田地,受损之处传来细密的麻痒。
他调动体内的无属性灵明,让它在掌心缓缓聚拢,最后压成一枚指甲大小的旋转气旋。
气旋转动得极慢,边缘却不断变换色泽,金木水火土五种气机在其中轮流显现,彼此没有半点滞涩。
无属性灵明能随意转换五行气机,这便是他敢参加门内大比的底牌。
山道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几名来人的铠甲彼此相撞,声音一阵紧过一阵。
徐霄云睁开双目,掌心气旋随之散去。
麻烦已经到了。
他站起身,抖落青布长衫上的灰尘,扶住歪斜的院门,朝山道下方望去。
五名身穿玄铁重甲的执法堂弟子站在石阶下,手掌按着刀柄,盯着破旧院门后的这方小院。
为首的刀疤脸执事踏上石阶,腰间铜牌随步伐晃动,牌面撞在甲片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探云峰徐霄云可在?奉刑律堂法旨,例行搜查走私禁药一案,速速开门受检!”
徐霄云单手扶着门框,朝那人看去,脸上浮出温和的笑。
“几位师兄一大早便跑得满头是汗,不知要查什么稀罕宝贝?”
刀疤脸执事哼了一声,抽出长刀半寸,刀鞘边缘擦过刀口,发出细长的鸣响。
“少在这里装疯卖傻,百草峰昨夜失火,丢了大批宗门重宝,有人举报那些东西藏在你们院中!”
徐霄云抬起眉梢,身子斜靠着门板。
“百草峰失火,几位师兄不去找纵火之人,偏跑到探云峰抄家?咱们这里穷得只剩破瓦片,能藏什么重宝?”
“少废话,给我搜!”
刀疤脸执事挥下手臂,身后的四名甲士立刻冲进院门。
第一双战靴才踏过门槛,屋内便飞出一道暗红流光。
啪!
冲在最前面的甲士倒飞出去,撞上山道旁的青石,胸甲向内塌陷,留下一个清楚的掌印。
楚红绡披散着长发走出正屋,手里还捏着半截吃剩的黄瓜,面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“刑律堂的狗崽子,连老娘的门槛也敢踩,当真嫌命长?”
刀疤脸执事脸色变了,脚步往后挪开,握刀的手掌渗出汗水。
“楚峰主,弟子奉命办事,还请楚峰主不要为难我们。”
“奉命办事?”
“回去告诉老王八,想搜探云峰,让他亲自带搜山令滚过来。”
“带几个聚气境的废物,就想翻老娘的屋子,他还没有这个脸。”
刀疤脸执事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,嘴唇动了几下,终究没有接话。
驭灵门里谁都清楚,楚红绡发起疯来,掌门的颜面也照踩不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