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不滚,等着老娘留你们吃早饭?”
楚红绡抬起眼皮,灵压从她身上铺开,院里的枯叶贴着地面旋转,几名甲士的膝盖同时弯了下去。
刀疤脸执事再撑不住,拖起昏厥的同伴,带着剩下的人跌跌撞撞冲下山道。
徐霄云看着那几道狼狈身影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楚师父这一手敲山震虎,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楚红绡把半截黄瓜扔到他怀里,拍去手上的碎屑。
“那只是几只探路的虫子,真正难收拾的人还在后面。”
她转过身来,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,右手食指又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“大比抽签定在三日后的辰时,在这之前,你得把修为稳在一境巅峰。”
“万兽峰和神机峰的首席弟子,手里都扣着压箱底的通玄灵器,你没那么容易赢。”
徐霄云接过黄瓜,咬下一口,汁水清脆,顺着齿缝漫开。
“通玄灵器终究是死物,落在蠢人手里,也只能当烧火棍。”
楚红绡看了他片刻,眼底掠过一点认可。
“有这股狠劲便够了。”
“收拾东西,今晚去后山绝灵坑,我亲自教你探云手第三层身法。”
徐霄云心头一震,随即点头应下。
徐霄云把剩下的半截黄瓜嚼得嘎吱作响,清甜的汁水滑过喉咙,终于将那股血腥味冲淡了几分。
徐念安抱着换洗的粗布青衫从灶房跑出来,小脸绷得紧紧的,迎面便把衣裳拍进他怀里。
“赶紧把这身血衣换下来,看着怪瘆人的,井水已经给你打好了,你自己去后院擦洗!”
徐霄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,又瞧见妹妹气鼓鼓的脸,忍不住笑起来,伸手揉乱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知道了,徐大管家,我这就去洗,你发这么大的火,小心脸上长褶子。”
徐念安抬手拍开他的手掌,杏眼瞪得圆圆的,嘴里嫌弃个不停,脚下却朝后退了两步,给他让出门路。
“你少说这些没正经的话,真让执法堂那群狗皮膏药缠上,我可没银子把你从牢里赎出来!”
林清清站在灶房门边,安静地看着这对兄妹斗嘴,她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,慢慢添了些暖色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灰布小囊,递到徐霄云面前,手指捏着囊口,神情认真。
“这是百草峰配的清灵散,敷在伤口上能拔除余毒,你今晚去绝灵坑,或许用得上。”
徐霄云接过灰布小囊,顺手系在腰间,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林姑娘,你先回屋休息,药种的事情交给我处理,不必再为这件事忧心。”
林清清轻轻应声,转身走回侧屋,她的背影仍旧单薄,脚步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力气。
日头向西偏去,余晖落进探云峰的枯木林,枝桠间铺满暗红,山风从林梢穿过,寒气已经逼近衣领。
徐霄云换上青布衫,在院中盘膝坐了半个时辰,将丹田里的无属性灵明引动起来,连续运行三个大周天。
天边最后一块霞色沉入群山,十万大山被浓重的夜色覆盖,他才从地上起身,推门走出小院。
后山绝灵坑位于探云峰北端的断崖下,那里曾是一处古战场,深坑里长年弥漫着禁绝死气。
普通修士踏入坑底,体内灵明便会受到重压,运转时处处受阻,连抬手施术都要比平日艰难许多。
徐霄云沿着潮湿陡峭的岩壁往下,鞋底踩过风化的黑石,碎屑接连滚落,在坑底传开细细的回声。
地面不见草木,冻土硬得发脆,黑色石面泛着寒光,脚踝附近的布料很快被湿冷的雾气打透。
前方一株枯树上挂着大红袍角,楚红绡斜倚在树干旁,手里拎着酒葫芦,双眼半阖,像是已经睡着。
脚步声传近,她连眼皮也没有抬,只将酒葫芦挂回腰间,身体离开树干,顺着树影落到地面。
“你一路踩碎三块石头,喘气也重得像拉磨的驴,真碰上刺客,你连报名字的工夫都没有。”
徐霄云拍掉袖口的黑灰,在三丈外停下,咧嘴笑了笑。
“楚师父说得在理,徒儿头一次来绝灵坑,脚下的分寸还没有摸熟。”
楚红绡鼻腔里哼了一声,抬手卷起宽袖,露出那截温润的千机玉骨。
“少拿这副笑脸糊弄老娘,探云手前两层教你偷物和偷气机,只够做个翻墙摸锁的小贼。”
她向前踏出半步,衣摆擦过冻硬的地面,周遭的气息立刻收紧,先前那股懒散劲已经从身上褪尽。
“第三层叫借势,今日要教你的,是借天地的起伏,拿敌人的力道去断敌人的命脉。”
话音刚落,楚红绡已经离开原地,地上的灰尘没有扬起,枯枝也只轻轻晃了一下。
徐霄云察觉到腹部传来的劲风,双臂交叠护在胸前,下一刻,拳力从小腹透入,撞得他倒飞出去。
后背擦过冻土,衣衫被黑石划开几道口子,他滑出数丈才停住,胸腔里翻起血气,喉头立刻泛出腥甜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楚红绡站在他原先落脚的位置,“我刚才动用灵力了吗?”
徐霄云单膝撑地,咳出两声,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,眼底的光却越发明亮。
“没有灵力波动,师父借了我踏地时带起的地气,顺着我的力道撞回来。”
楚红绡唇角轻轻扯动,似笑非笑,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。
“你的脑子还没有坏透,绝灵坑里没有闲余灵气可供挥霍,你得把脚下的冻土,身边的风,还有敌人的身子都拿来使。”
她抬起手掌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气流被指锋分开,发出细长的裂帛声。
“气机到了手里,劲道才有落处,敌人打出七分,你借走三分,再把剩下的力道送回去,便能让他自己吃足苦头。”
徐霄云抹净嘴角,慢慢站直身子,体内的无属性灵明贴着筋骨流动。
绝灵坑的死气压住了外放的灵力,引魂灯却在胸腔深处轻轻摇曳,白光护住心脉,替他留下一口转圜的余地。
“再来!”
低喝声落下,他蹬住地面,身形向前掠出,青色衣摆在昏暗的坑底划过一段短促的影子。
没有符箓帮忙,五指收拢成爪,锋口直取楚红绡的咽喉,鞋底带起的碎土先一步滚到她脚边。
楚红绡立在原地,直到劲风擦过面颊,才侧身避开,玉骨手臂搭上他的手腕,掌根顺着他的来势一送。
借力之下,徐霄云的手臂偏向一旁,身子跟着向前栽去,肩背已经失去平衡。
电光火石间,他脚跟向后撩出,鞋底擦开冷硬的土面,带着一股狠劲直奔楚红绡的下颌。
楚红绡抬眉,另一只手掌随即下压,玉骨与布鞋撞在一起,清脆的声响在坑底荡开。
徐霄云借着反震翻过半圈,落地时退了五步,双腿仍在发酸,脸上却已经露出得意的笑。
楚红绡垂眼看向掌心,那处留着一道浅浅的白痕,她抬起手掌晃了晃,随即笑骂起来。
“小兔崽子,连你师父的下巴也敢踢,你是真把自己当成不要命的东西了?”
徐霄云揉着脚踝,喘息尚未平稳,视线仍锁在她身上。
“师父教得好,真到了搏命的时候,能保住性命又能赢下来的招数,便值得用。”
楚红绡收起笑容,重新打量他片刻,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这副性子,倒像个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,年轻人该有的毛躁,你半点也没有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的铁指套,抬手甩给徐霄云。
“奇门派留下的旧物,里边藏着三根透骨钉,门内大比人多手杂,神机峰那群人不会放过动手脚的机会。”
徐霄云抬手接住,铁指套落进掌心,寒凉的重量顺着指骨传来,外壳上布满细密的机关阵纹。
“王大勺若是不长眼,我便让他那口大锅再也烧不起火。”
楚红绡转过身,红袍擦过枯树的枝条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神机峰算不上什么,真正要提防的是掌门座下的首徒顾长风,那人咬住谁,谁就得掉块肉。”
徐霄云将铁指套扣在右手食指上,机关贴合指节,转动起来没有半点碍手。
“大比若遇上顾长风,我会留意他的手段,绝不会让探云峰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。”
楚红绡嗤了一声,脚尖点过黑石,身形已经掠向断崖上方。
“抬不起头?老娘欠着大通钱庄三百万两,这张脸早就不值钱了,你只管活着爬进万灵阁!”
她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,红袍已经没入浓重的夜色,酒葫芦碰在腰侧,隔着老远仍能听见闷响。
徐霄云独自站在坑底,低头望着掌心聚起的无属性气旋,五行气机轮流掠过旋心,转动得比先前更稳。
三日后清晨。
绝灵坑里的阴寒尚未退去。
三日里反复硬闯硬练,骨缝里都泛着酸麻,抬臂时肩背还牵着隐痛。
体内那团无属性灵明却越发澄澈,经过死气和灵力反复冲刷,气息沉在经脉间,圆润而安稳。
御木一境巅峰的关口已经松开了口子,只差一场真正的厮杀,便能踏入二境。
探云手第三层的借势法门,他已能勉强接住几分,只是还欠火候。
回到探云峰小院时,徐念安已经收拾妥当,包袱搁在脚边,绑绳扎得结结实实。
小姑娘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短打,腰间垂着十几个鼓囊囊的布袋,走路时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轻响。
徐霄云扫过那些符袋,闻见淡淡的硫磺气,便知道里头塞满了掺有烈阳砂的起爆符。
檐下药炉正冒着白气,林清清守在炉边,脸色仍显苍白,眼下那层青影却淡了许多。
听见院门响动,她端起熬好的药汤,倒进竹筒里递给徐霄云。
“把药汤喝了,主峰护山大阵的威压不好受。”
徐霄云接住竹筒,药汁入口又苦又涩,沿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跟着烧起一团热气。
“师父呢,她老人家还没起身?”
徐念安扁了扁嘴,抬手朝正屋那扇紧闭的木门指过去。
“额,额,喝酒了.....她说抽个签罢了,用不着亲自过去。”
徐霄云忍不住失笑,楚红绡这份满不在乎的劲头,倒也从来没有变过。
“那就我们过去。”
驭灵门主峰的朝天坪,修在一座被削去半截的孤峰顶端,四面都是深不见底的云壑。
两人过了前山索桥,脚下云海翻卷,桥板被山风吹得轻晃,来往修士挤满了山道。
平常缩在各峰洞府里的修士,今日都钻了出来,衣袍颜色杂乱,法器和灵宠也带得齐全。
山道旁蹲着个百毒峰的老头,头发乱成一蓬枯草,面前摆着三只漆黑瓦罐。
罐口爬满了花纹斑杂的蝎子,硬壳摩擦陶壁,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得人头皮发紧。
老头捏着一粒药丸,扯开嗓门招呼过路弟子。
“百毒峰正宗避毒丹,挨了阴招也能留口气骂人,过来瞧瞧!”
几名刚入门的新弟子白着脸绕开瓦罐,连脚步都放轻了。
没走几步,头顶的雾层忽然翻动,一片庞大的阴影从山道上压了下来。
万兽峰弟子骑着双头怪鸟穿雾而过,两颗鸟首同时嘶鸣,尖利的叫声钻进耳中。
怪鸟爪下吊着半截鲜血淋漓的牛腿,血水滴落石阶,腥气顺着风扑到近前。
徐霄云拉着徐念安避开石阶上的血泊,鞋底落在干净的边缘。
“万兽峰这些人,真难伺候。”
徐念安嘀咕着。
朝天坪宽阔得看不到边,地面由整块青刚石铺成,石缝里连半点杂草都没有。
七十二峰的人马各占一处,旗幡和服色挤在广场上,彼此隔开几丈距离,空气里满是药味和灵兽腥气。
神机峰的位置最扎眼,几十名铁甲壮汉围着一口大锅,锅下火焰烧得正旺,肉香飘得满场都是。
锅边站着一个赤着膀子的胖子,油汗挂在横肉上,手中精钢菜刀宽得像扇门板。
那人是王大勺的侄子,神机峰的大弟子,王铁锅。
徐霄云才带着徐念安走到广场边缘,王铁锅便转过脸来,两只眼睛瞪得滚圆。
“探云峰的贼胚子,你们还真敢过来送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