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刀拖在身侧,王铁锅迈开大步逼近,铁靴砸在青刚石上,震得人脚底发麻。
周围弟子见他找上门,立刻让出一圈空地,许多人抱着手臂,等着看这场热闹。
“探云峰今年只派了一个人,听说还是外峰杂役出身。”
“神机峰的灶堂叫人炸了,秘方也丢了,王家哪能咽下这口气。”
王铁锅在徐霄云身前三步停下,肥大的阴影罩住半边石面。
“小子,听说你拜了楚红绡那个疯婆子为师,胆量倒是涨了不少。”
徐霄云没有后退,视线从他手里那把油污斑斑的菜刀上掠过。
“王师兄若想切肉,旁边堆着柴禾,犯不着拿着菜刀堵我的路。”
王铁锅咧开嘴,腕子一翻,菜刀贴着徐霄云鼻尖掠过去,刀面上残留的猪油味冲得人发闷。
“嘴皮子倒利落,抽签要是抽到老子,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猪!”
刀势收回的一瞬,徐霄云体内的无属性灵明悄然转动,探云手的借势法门从指间走过。
脚步往侧边挪开半寸,鞋尖轻贴石面。
王铁锅收刀时,手臂忽然空了一下,菜刀像陷进湿棉里,原本该落稳的力道散了出去。
庞大的身躯往前歪去,下盘也跟着浮起来。
徐霄云抬起鞋底,在他脚踝骨旁轻轻一磕,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送了一把。
王铁锅只觉脚底钻上一股拧劲,腰背来不及回收,整个人扑向前方。
扑通。
青刚石上扬起一层薄灰。
神机峰的大弟子趴在地上,结结实实啃了一嘴泥沙,门板宽的菜刀脱手飞出。
当啷一声,菜刀砸进自家滚油大锅。
热油飞溅,几个守锅弟子躲避不及,铁甲和脸上都落了油点,叫骂声顿时乱成一团。
广场先是静了片刻,随后笑声从四处漫开,连远处几峰弟子都探头望来。
“王师兄这份礼太重,探云峰地方小,实在受不住。”
徐霄云退开半步,衣摆干干净净,连鞋尖都没有沾上泥灰。
王铁锅撑着石面爬起,满脸涨红,嘴里吐出几粒砂石,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喘。
“小杂种,你敢算计老子!”
他提起拳头便要扑上来,主殿上空却传下一道悠长钟鸣。
当。
钟声穿过云雾,朝天坪上方落下一股沉重威压,众人衣袍都被压得贴住身形。
满场杂音立刻消了。
主殿的汉白玉台阶上,一队白袍弟子缓步走下,为首那名青年眉目端正,背手立在高处,腰背笔直。
他周身不见半分外泄的灵气,脚步落下时,身周的空气却浮起细小褶皱。
掌门座下首徒,顾长风。
聚气境圆满,驭灵门三十年来最出挑的天才。
顾长风没有理会王铁锅,只在高台前站定,广场上的人便自觉闭住了嘴。
王铁锅腮帮子鼓了几下,到底把骂声吞回肚里,弯腰捡起菜刀,带着人退回神机峰那边。
徐霄云抬头望着高台上的顾长风,经脉里的灵明缓缓收拢。
此人的气机浑圆完整,比安平城的赵崇光凶险得多。
正面碰上,即便引魂灯能借来修为,胜面也不足三成。
“时辰到了,七十二峰弟子上台抽签。”
刑律堂一名白发长老踏空而起,袍袖悬在风中,苍老嗓音落遍整个朝天坪。
袖袍挥动间,殿内飞出一座青铜巨型签筒,落在广场中央,底座压得石面发出闷响。
签筒外壁布满古旧符文,七十二支阴沉木签在筒中轻轻碰撞,木质碰响细密而沉闷。
“大比规矩未变,抽中同色同号签者,登台决生死。”
各峰首席弟子依次上前,抽出的签条在掌中亮起不同颜色,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低了。
轮到探云峰,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到徐霄云身上。
有人等着看笑话,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思,也有人站在远处,安静盯着他伸出的手。
徐霄云踏上石阶,掌心探入签筒,握住一支阴沉木签。
木签凉得扎手,抽离签筒后,签面浮出暗红纹路,末端显出一个数字。
甲字,十三号。
他刚要收起木签,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笑。
百毒峰一名黑袍青年晃着手中木签,暗红光芒映在他乌紫的指甲上。
同样是甲字,十三号。
黑袍青年咧开嘴,露出发暗的牙齿。
“探云峰的师弟,这回你抽到的签,可不怎么顺手。”
徐霄云垂眼扫过那截乌紫指甲。
“谁走背运,登台之后再说。”
黑袍青年将木签横在掌心。
“百毒峰,韩九烛,御毒一境圆满,师弟可要记牢了?”
徐霄云把甲字十三号收进袖中,视线停在他腰间的青皮葫芦上。
“名字记不记得无妨,上了擂台,别跪着求饶便成。”
韩九烛脸上的弧度收了回去,鼻翼轻轻翕动,凑着风辨认徐霄云身上的气味。
“探云峰出来的人,嘴皮子倒比手脚利索。”
徐念安站在人群外,抱着符袋瞪过去,心里已经给这张黑脸记了一笔。
百毒峰弟子身上常年沾着药气,韩九烛却带着腐草和死鱼混在一起的腥味,钻进鼻腔便叫人犯恶心。
她挨近徐霄云半步,低声提醒。
“哥,他袖子里有活东西。”
韩九烛的袖管果然鼓着,里头不止一只虫物,细碎爬动声隔着布料传出来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百毒峰练毒,多半靠药粉和毒虫压人,手段腌臜,倒也没坏大比的规矩。
可韩九烛既抽到同签,显然早已把他当成案板上的肉。
徐霄云心里有了数,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吞模样,领着徐念安往探云峰席位走去。
广场中央的铜钟再度响起,白发长老抬起袖口,满场嘈杂便压了下去。
“甲签十三,第一场登台,半炷香后开擂!”
周围传开低低议论,许多人朝徐霄云望来,各人脸上挂着不同心思。
探云峰多年不曾参加大比,如今刚露头,便撞上百毒峰的韩九烛。
有人替他可惜,也有人等着瞧百毒峰如何捏软柿子。
王铁锅提着湿淋淋的菜刀站在远处,嘴里还没停过骂声。
“韩师弟,给老子留口气,俺也去擂台边上开开眼!”
韩九烛朝他抬了抬下巴,视线还钉在徐霄云身上。
“王师兄放心,他要还能喘气,俺也去不拦着你补刀。”
徐念安听得冒火,手已经伸进符袋,被徐霄云用手背碰了一下。
“这里人杂,别急着把底牌翻出来。”
“他都咒你了,我还不能把他炸上天?”
徐念安鼓着脸,话音压得低,视线却追着韩九烛的后背不放。
瞧着她这副护短模样,徐霄云胸口微暖,又觉得这丫头的胆子实在不小。
徐念安眨了眨眼,脸上的火气散去大半,悄悄将符袋塞回腰间。
林清清坐在后方木棚下,见两人过来,端起药碗递给徐霄云。
“韩九烛养骨蛆。”
徐霄云接过药碗闻了闻,苦味里掺着一股薄荷似的凉气。
“他以前使过这手?”
林清清点点头,脸色发白,像是忆起了什么不愿碰的旧事。
“他替周芸跑过腿,药窟里那些药奴,有不少便是靠虫子看着的。”
徐霄云端碗的手停在唇边,眼底沉了下去。
周芸的药窟已经塌了,替她办事的人却还在山门里晃荡,果然没几个干净货。
林清清望着他,声音放轻了。
“你若觉得难办,这一场可以认输,后头总还有机会。”
“认输之后呢?”
徐霄云将空碗放回桌上,药汁苦得舌根发木,人却清醒得很。
这类人盯住谁,没见血便不会收手,今日在擂台上解决,总好过夜里提防。
林清清没有再劝,从袖中取出一片干叶,放进徐霄云掌心。
“百草峰的驱虫叶,嚼碎含着,寻常毒虫不敢凑近口鼻。”
叶片又苦又涩,徐霄云没嫌弃,直接塞进嘴里慢慢嚼开。
楚红绡不知何时出了门,头发睡得凌乱,红袍上浮着酒气。
她盯着韩九烛瞧了几眼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脸上没见多少忧色。
“百毒峰的小耗子,仗着虫子多,便敢横着走。”
“上台先断他的葫芦,里头养着本命毒母。”
徐霄云抬头望她,心里却未全信。
韩九烛若当真这么好收拾,百毒峰不会派他来守第一场。
楚红绡瞧出他的念头,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,神色透出几分烦闷。
“老娘晓得你防什么,他还藏着一手,毒养在自家血里。”
“别让他流血,更别叫他碰着你。”
徐霄云点头记下。
半炷香烧得飞快,青铜擂台四周的锁链被人拉起,铁环拖过石槽,响声刺耳。
台面遍布陈年刀痕,几道缝隙里沉着洗不净的黑血,鞋底踩上去发涩。
白发长老站在台边,干瘦的脸皮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擂台之上,生死自负,认输者退至黄线外,不得追杀。”
韩九烛先踏上擂台,青皮葫芦在腰间晃动,里面挤出密密麻麻的细响。
徐霄云顺着石阶上去,绝灵坑里练出的借势法门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如今只到御物一境巅峰,灵明虽厚,终究没凝出真正气劲。
一旦让毒虫缠住,只能靠引魂灯硬撑,可灯油已经耗空,不能随便动用。
韩九烛歪着脑袋瞧他,嘴边挂着阴森的笑。
“徐师弟,听闻你从百草峰救了不少人,倒是副好心肠。”
“好心肠的人,通常活不长,你信不信?”
徐霄云抬起眼皮,越过他的肩头,扫见百毒峰席位上那几张盯住擂台的脸。
“我不信这些,我只信欠了命的人,总要拿命来还。”
韩九烛脸皮沉了下来,右掌拍开葫芦塞,黑雾从葫芦口卷出。
雾气还未散尽,几十只黄豆大的黑虫已经扑向徐霄云面门!
台下传出惊呼,徐念安脸绷得发紧,双手按住符袋,半点不敢乱动。
徐霄云脚下退开半步,虫群擦过衣摆,布料转眼冒起青烟。
借着退势,他拧腰转身,鞋底擦过台面,掌中无属性灵明拉成细线。
三根透骨钉从铁指套里射出,穿过虫群间隙,直取韩九烛腰间!
韩九烛早有准备,袖中飞出一面黑木小盾。
透骨钉扎进木盾,钉身顷刻染黑。
“这点暗器,也敢拿出来现丑?”
笑声尚未落地,徐霄云已欺到近前,左手朝青皮葫芦虚虚一扣。
探云手,偷物!
韩九烛腰间的葫芦往旁边一歪,像有无形手掌拽住它,系绳绷成直线。
他脸色变了,急忙按住葫芦,掌心却被徐霄云顺势一带,身子朝旁边偏去。
等的便是这一下。
徐霄云屈膝顶上他肋下,力道未重,却撞在旧伤处。
韩九烛喉间闷出一声,手臂松开半寸,青皮葫芦便脱身飞起。
徐霄云抬腿一扫,鞋尖正中葫芦底部。
咔嚓!
碎裂声传遍朝天坪。
葫芦裂成数块,一只巴掌大的白腹毒蛛跌到台面,肚皮破开,腥臭黑浆铺了一地。
韩九烛双眼泛红,胸口鼓胀,张嘴吐出一口黑血。
血落地后未曾散开,沿着石面拖出一条细长红线,往徐霄云脚边游来。
楚红绡站在台下,眉间压出褶子,连酒葫芦也放下了。
“这狗东西,把毒母炼进血里了!”
徐霄云闻到那股腥气,胸口往下一坠,脚步接连后退。
血线快得离谱,贴着石面游动,眨眼缠住了他的鞋帮。
韩九烛捂着胸口笑起来,牙缝间全是黑血。
“你毁了我的毒母,我便拿你补回来!”
血线缠上鞋帮时,徐霄云闻见烂肉气味,脚背随即传来针刺般的痛感。
韩九烛这口血里藏的东西,比那些毒虫更难收拾。
他扶着胸口,报复的快意浮在脸上。
“跑啊,你方才不是挺能跑吗,怎么不继续跑了!”
徐霄云没有急着抬脚,反倒低头瞧了瞧那条细线。
血蛊钻入布鞋缝隙,鞋面迅速泛黑,边缘冒出白烟。
台下有人抽了口气,百毒峰几名弟子露出得意神色。
“血蛊沾身,三息入肉,这小子没命了。”
徐念安脸色变了,右手摸出一张起爆符,盯着擂台,连眼皮都不肯眨。
她知道哥哥不许坏规矩,可血线再爬下去
楚红绡抬手拦住她,脸色冷得吓人。
“先别乱动,他连这点东西都拆不掉,探云峰的大比也别打了。”
徐念安咬住嘴唇,掌心尽是汗,符纸被捏出层层皱痕。
擂台上,韩九烛见徐霄云未动,笑得愈发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