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霄云听见这句话,胸口立刻添了几分戒备。
楚红绡敢在门里横行,修为不会输给寻常峰主,连她也不愿招惹的人,来历恐怕比他料想得更深。
老人停在擂台前,扫过裂开的台面,目光落到徐霄云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
“你用的御木法,从何处学来?”
徐霄云没有立即回答,视线先落到顾长风身上。
顾长风站在旁边,既没有提醒,也没有催促,师徒二人一前一后,显然都在等他的答案。
“探云峰教的,师父若有疑问,您去问她。”
楚红绡听见这句话,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想开口骂人,老人站在面前,那句话到了喉咙边,只能重新咽回去。
老人没有动怒,视线落到徐霄云手中的短刀上。
“无属性灵明,能学百家法门,也能毁掉百家根基。”
徐霄云胸口发沉,这个称呼他只从楚红绡口中听过。
那次试探灵明属性,屋里只有探云峰几人,老人能够说出这句话,说明他早已盯上自己。
“弟子资质普通,老人家看错了。”
徐霄云将短刀收入袖中,神情没有变化。
老人望着他,唇边添了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身上的气机混杂,刀法来自前朝,阵法带着奇门路数。”
“御木法又走掠夺一路,哪个师父教出了这样的徒弟?”
徐霄云在心里骂了一句麻烦,脸上仍维持着客气。
“弟子命苦,学得多,欠得也多,活下来最要紧。”
台下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出了声。
楚红绡抬手捂住额头,像是头一次觉得自己收错了徒弟。
顾长风却在旁边开口,语调依旧平稳。
“他已经赢了两场,第三场尚未分出胜负。”
“门内大比没有停擂的规矩。”
老人转头看向顾长风,目光落到他肩头的伤口。
“你还要继续?”
“弟子想知道,他还能拿出多少手段。”
顾长风抬手,白玉环重新悬在掌前。
徐霄云胸口一沉,握紧短刀。
雷火符只剩一张,御木灵明耗去大半,幻术难以撼动顾长风的心神,三才阵纹已经裂开,借势法也撑不了几次。
真要继续,他最多还能拼出三招。
楚红绡看出他的伤势,朝老人抱拳。
“长老,弟子伤得太重,这场算作平局,如何?”
老人没有理会她,只把目光落向徐霄云。
“你自己选择,认输便下台,继续便自行承担生死。”
徐霄云望着顾长风,心里飞快盘算。
顾长风肩上的伤口不轻,归元法仍在运转,两人继续拼斗,胜负只在三招之内。
老人站在擂台边,谁也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出手。
徐霄云抬手擦去额头的汗,撑直身体。
“继续。”
徐念安脸色变了,几步冲到黄线旁。
“哥哥,你还打什么?身上的血都快流成河了!”
“我若认输,师父那三百万两欠条找谁偿还?”
楚红绡气得抬脚踢向他,徐霄云侧身避开。
顾长风望着这一幕,眼底终于起了变化。
老人抬起扫帚,朝擂台边缘轻轻一点。
裂开的青刚石自行合拢,三才阵纹也被扫得干干净净。
徐霄云胸口一紧。
老人只用了一根扫帚,便破掉阵法,连残留的灵明也没有留下。
顾长风率先出手,白玉环携着归元劲撞向徐霄云胸口。
徐霄云没有后退,短刀迎着玉环劈下。
刀锋与环面相撞,震力沿着手臂冲进胸腔。
他借势旋身,左掌拍向顾长风的肩伤。
顾长风抬肘挡住,膝盖同时撞向徐霄云腹部。
徐霄云弯腰避开,袖中最后一张雷火符贴上台面。
雷光沿着石缝窜起,顾长风脚下立刻裂开。
顾长风纵身跃起,白玉环从高处砸下。
徐霄云抬头望着玉环,忽然将短刀插入地面。
“顾师兄,接我最后一招。”
他双掌按住刀柄,四周青藤破土而出。
白玉环从半空落下,青藤同时缠住顾长风的双腿。
徐霄云借着雷火的冲力前撞,肩头重重撞进顾长风胸口。
两人一起飞出擂台边界,落在黄线之外,石屑贴着地面四散。
白发长老抬手,锁链立刻冲出,将两人分隔开来。
顾长风半跪在地,白玉环落在身旁。
徐霄云撑着短刀,咳出一口血,仍站在黄线以内。
白发长老来回看过两人,抬起手臂。
“甲字三十一,探云峰徐霄云胜!”
主殿前,老人握紧了扫帚。
“把他带来,掌门要见。”
主殿前,老人忽然握紧扫帚。
“把他带来,掌门要见。”
白玉阶铺在殿门前,阶面透着凉意,徐霄云踩上去时,肋骨仍在隐隐作痛。
扫地老人走在前面,扫帚擦过石面,沙沙声贴着台阶往前拖。徐霄云落后三步,余光掠过两侧石柱,柱身雕着吞云兽,兽口微张,里面藏着几道符纹。
那些符纹承担着禁制的作用。
他的步伐没有乱,退路已在脑海里过了一遍。主殿四面空旷,真要动手,楚红绡未必赶得上。
“别紧张,掌门只是想见见你。”老人开口时没有回头。
徐霄云抬眼望着老人后脑,仍把话说得客气:“弟子没紧张,伤势还没好,腿脚有些发软。”
老人停住脚,转身望来。
那双眼睛浑浊,眼角堆着褶皱,视线落在人身上,后背便泛起凉意。
“你这孩子,嘴皮子倒利索。”老人笑了笑,抬手推开殿门。
门轴转动,殿里送出一缕冷香。
徐霄云立在门外,先朝殿中扫了一遍。
香炉摆在大殿正中,青烟向屋顶升去,聚在那里迟迟不散,黑木长案横在前方,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月白长袍,长发由玉簪束起,面上覆着半张铜面。
铜面遮住额头和鼻梁,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,唇色泛青。
徐霄云胸口发紧。
掌门的气息有问题。
“进来吧。”铜面人开口,声音不高,殿内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。
徐霄云跨过门槛,脚掌落地,身后的殿门随即合拢。
老人没有进殿,只剩他站在香烟之间。
“徐霄云,探云峰外门弟子。”
“连胜三场,顾长风也伤在你手里。”
徐霄云低头抱拳:“弟子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好?”铜面人笑了一声,“你施展的三才阵,从哪个死人手里学来的?”
徐霄云胸口发紧,脸上仍摆出老实模样:“弟子资质平常,平日里东拼西凑,捡了些残缺法门。”
“捡漏。”
铜面人复述这两个字。
“这样的峰头,能教出你这种弟子?”
徐霄云抬起头,目光穿过铜面,迎上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。
“掌门若有疑问,尽管去问师父。”
铜面人盯了他片刻,起身绕过长案,停到徐霄云面前。
两人相隔半步,冷香从衣襟间传来,气味压在鼻腔里,呼吸也跟着发紧。
“你体内的灵明,没有五行气息。”铜面人抬起手
徐霄云没有后退,胸腔起伏收得平稳。
“这种体质,十万人里也难寻一个。”铜面人收回手,“可惜,你入错了峰。”
徐霄云喉结动了动。
“掌门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探云峰没落太久,楚红绡护不住你。”铜面人回到案后坐下,“顾长风今日落败,他身后的那些人不会就此罢手。”
徐霄云沉默两息,抬头询问:“掌门召见弟子,是想护住弟子?”
“护你?”铜面人端起茶盏,“我只是提醒你,门内大比还剩两轮。”
“你若能走到最后,万灵阁的大门便会为你打开。”
徐霄云听完,胸口那点松弛又收了回去。
万灵阁是驭灵门禁地,按门规,只有大比第一才有资格进入,里面藏着什么,外人从未得到过确切说法。
掌门特意提起这处禁地,话里必然留着后手。
“弟子修为浅薄,未必走得到最后。”徐霄云试探着询问,“掌门如此看重万灵阁,里面藏着什么机缘?”
铜面人放下茶盏。
“你行事谨慎。”
“该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有人告诉你。”
徐霄云听出逐客之意,正要抱拳告辞,铜面人又叫住了他。
“楚红绡那笔债,我可以替她还清。”
徐霄云迈出的脚收了回来。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铜面人重新敲响案面,“大比结束后,转入我门下。”
殿内的烟气绕过徐霄云,朝门缝外慢慢散去。
他的思绪转得飞快。
掌门开出这个条件,绝非惜才那么简单。无属性灵明虽罕见,可探云峰已经收下他,依照门规,三年之内不得转峰。
除非掌门想让探云峰从门内消失。
“弟子需要考虑。”徐霄云抱拳行礼,没有当场应下。
铜面人没有催促,只抬手示意他离开。
“回去养伤。”
殿门重新打开,徐霄云退出主殿。
凉风灌进衣领,他才察觉后背已经湿透。
老人仍守在门外,见他出来,递来一方手帕。
“擦擦汗,别让风吹坏身子。”
徐霄云接过手帕,道了声谢。
老人打量着他,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小伙子,掌门的话,你最好听进去。”
“探云峰那条船,早该沉了。”
徐霄云捏着手帕,没有答话。
他转身走下白玉阶,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朝天坪上,各峰弟子还守着擂台。徐念安第一个跑来,围着他打量。
“哥,掌门有没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”徐霄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只问了几句话。”
楚红绡走到近前,面容沉了下来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徐霄云将殿中的谈话说了一遍,楚红绡听到最后。忍不住道:
“这个老东西,终于忍不住了。”
林清清立在旁边,低声询问:“师父,万灵阁里到底藏着什么?”
楚红绡没有回答,只望着主殿所在的方向。
“债。”
徐霄云脑中掠过一个念头,正要追问,白发长老的声音已经传遍朝天坪。
“大比继续,下一场,乙字十三!”
擂台重新升起灵光,徐霄云却无意观看。
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下,把伤势处理好。
楚红绡抬手按住他的肩膀,把人留在原地。
“别急着歇,看完这场。”
徐霄云侧过脸:“师父,弟子的伤口还在流血,回去歇息成不成?”
“歇什么,顾长风落败,这件事便算完了吗?”
楚红绡把声音收得很低,酒气混着药味飘到徐霄云鼻端。
“掌门一脉在门里经营多年,顾长风是他们摆在台上的招牌。”
“你砸了他们的招牌,他们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徐霄云已经明白她的意思,面上仍装作糊涂。
“师父想让弟子做什么?”
“盯住各峰的路数,待会儿抽到谁,心里有个数。”
楚红绡抬手指向符峰席位。
“符峰擅长远攻,符纸种类繁杂,出手很难预料。”
“万兽峰以灵兽作战,铁甲猛犸猪皮厚肉实,近身交手吃亏。”
“百毒峰你已经交过手,手段大概摸清了。”
“神机峰的铁锅你也尝过,王大勺那里还有三名弟子没上场。”
徐霄云听完,胸口往下沉了几分。
他的修为只有一境圆满,顾长风也赢得艰难,下一场若碰到神机峰或符峰,活着下台都要费力。
擂台上,符峰弟子已经甩出五张符纸。
符纸升到半空,火焰沿着纸面窜出,五条火蛇直奔对手。
万兽峰弟子催动铁甲猪向前冲,火蛇撞上猪皮,火星四处飞散。
铁甲猪受痛嘶叫,四蹄踏碎石屑,冲势没有停下。
符峰弟子的脸色变了,他连续退开数步,手中符纸接二连三飞向前方。
寒霜凝成冰锥,雷光顺着符线落下,藤蔓从石缝里钻出,轮番缠向那头巨兽。铁甲猪身上添了数道伤痕,仍埋头冲锋。
万兽峰弟子站在猪背上,仰头发出一声尖啸。
铁甲猪加快速度,猪头撞进符峰弟子身前三尺。
对手来不及躲避,被顶出擂台,后背砸在边缘石栏上。
白发长老抬手,锁链从地面升起。
“乙字十三,万兽峰程虎胜!”
徐霄云听到这个名字,眉峰动了动。
程虎?
那个被他敲过一笔银子的程虎?
擂台上,程虎摘下兽皮头盔,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。
他站在铁甲猪背上,目光掠过各峰席位,最后落到徐霄云身上。
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撞上,程虎抬手拍了拍猪头,唇边牵出一声冷笑,猪蹄踩在台面上,砰砰作响。
徐念安挨在徐霄云身旁,小声询问:“哥,那个人盯你?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