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霄云盯着程虎,脑海里盘算着应对法子。
此人的修为已经到了聚气五重,比三个月前强出一截。
万兽峰给他服用的丹药,数量不会少。
楚红绡侧头瞥了徐霄云一眼,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你倒会惹麻烦,程远山的儿子也敢敲。”
“如今人家父债子偿,已经盯上你了。”
徐霄云没有回应,只把视线送向主殿。
老人还站在殿门外,扫帚一下下擦过地面。
相隔数十丈,老人抬起头,朝徐霄云露出笑容。
徐霄云后颈发紧,随即收回目光。
白发长老展开新的签册,报出下一场。
“丙字四十七!”
徐霄云听见签号,胸口松了松。
这场没有他的名字。
楚红绡却握紧了酒葫芦,面容顿时难看。
“丙字四十七,是念安的签。”
徐霄云转头看向徐念安。
徐念安从怀中取出签牌,牌面刻着丙字四十七。
她抬头望向徐霄云,眼底没有退缩,反倒有股想往台上试试的劲头。
“哥,我上去试试?”
“不行。”
徐霄云当场拒绝。
“你才入门三个月,修为刚到御符一境,上台只会送命。”
徐念安鼓起腮帮,把签牌塞回怀中。
“我也打过架,城隍庙那次,我扔符纸扔得很准。”
“城隍庙那回不算。”
徐霄云按住她肩膀。
“这是生死擂台,对手不会顾念同门情分。”
楚红绡在旁边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让她上。”
徐霄云转头看向楚红绡,眼里的火气压不下来。
“师父,您说什么?”
“让她上台。”
楚红绡抬手指向擂台。
“探云峰只剩你们两个弟子,她迟早要走到这一步。”
“与其日后遇上狠角色,不如现在先试试。”
徐霄云咬住牙,话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“弟子不同意。”
楚红绡转过身,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你不同意?”
“徐霄云,你以为探云峰是在过家家?”
“大比规矩摆在那里,抽中签牌便得登台,你护得了她一时,护得了她一世吗?”
徐霄云攥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,疼痛顺着掌纹往上爬。
楚红绡说得有道理,可他仍不愿让徐念安踏上擂台。
徐念安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,仰头望着他。
“哥,我想试试。”
“别胡闹。”
“我没有胡闹。”
徐念安把符袋拍进他手里。
“你自己看,我画的符纸比从前好多了。”
“师父说我有符道天赋,御符一境里,能胜过我的人不多。”
徐霄云打开符袋,数十张符纸整齐码放,雷火符,冰锥符,缚身符,全都准备齐全。
他抬头看向楚红绡。
楚红绡点头。
“这丫头在符道上的天赋确实出众,三个月便摸到了御符一境后期。”
“让她上台见识一回,未必是坏事。”
白发长老再次报出签号。
“丙字四十七,探云峰徐念安,对阵幻音峰柳如梦!”
徐霄云听见幻音峰三个字,胸口往下一沉。
幻音峰位列门内七十二峰中游,修行者借音律施展幻术,最难防备心神。
徐念安拍了拍他的手背,笑容显得勉强。
“哥,你在这里等我,我很快回来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擂台。
徐霄云抬脚欲追,楚红绡伸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别去,这是她自己的路。”
徐霄云留在原地,望着徐念安走远,胸口压着一块石头,连呼吸都变得费力。
擂台对面,月白长裙的女子登台。
她怀抱一张古琴,面上蒙着轻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白发长老敲响铜钟。
“丙字四十七,开擂!”
柳如梦没有急于出手,她把古琴置于膝上,手掌拂过琴弦。
第一道琴音传出,清脆得很。
徐念安退开半步,符纸已经夹在掌中。
琴音越发密集,细碎声响铺满擂台,徐念安眼前出现重影,四周景物在视线里歪斜。
她咬破舌尖,疼痛让神智清醒了几分。
这是幻术。
徐念安扬手甩出三张符纸,火蛇沿着半空扑向柳如梦。
柳如梦拨动琴弦,音浪骤升,火蛇在半空散成火星,未能碰到她的衣角。
徐念安面色发紧,连续退开数步。
琴音转为低沉,耳畔传来模糊人声,字句听不分明,脑中却传来阵阵嗡鸣。
擂台四周的景象从视线里退去,灰雾漫过脚下。
雾中传来脚步声,来人一步一步靠近。
徐念安转身望去,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。
那人正是徐霄云,浑身染血,脸色苍白,唇边沾着血沫。
“念安,救我……”
徐念安眼皮跳了跳,抬脚冲向那道人影。
跑出两步,她停了下来。
不对。
哥哥从来不会这样叫她。
他会先骂她胡闹,再抬手揉她的头发。
徐念安咬住牙关,从符袋里摸出一张符纸。
她没有辨认符面,只凭触感摸清纸张边角。
这是哥哥给她的破幻符。
符纸贴上额头,灰雾散去,擂台重新回到眼前,柳如梦仍坐在对面拨弄琴弦。
徐念安抿住唇,抬手甩出符纸。
雷火在台面铺开,冰锥从半空落下,藤蔓破土缠行,数十张符纸一齐攻向柳如梦。
柳如梦面色骤变,拨弦的手加快动作,琴音凝成屏障,将大半符纸挡在身外。
仍有几张符纸穿过空隙,直奔她胸前。
柳如梦抬手一挥,琴音倏然停下。
徐念安眼前再度被灰雾覆盖,雾里塞进许多声响,有人哭泣,有人发笑,还有唱戏的腔调挤在耳旁。
她双手捂住耳朵,声音仍从脑内钻出。
台下,徐霄云的面容沉得吓人,手掌已经按上袖中短刀。
楚红绡察觉他的动作,开口警告:“你敢登台,我就打断你的腿。”
“师父,她撑不住了。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,这是门规。”
楚红绡盯着擂台。
“幻音峰的音律幻术专攻心神,念安若过不了这一关,日后更难走下去。”
徐霄云握紧短刀,掌心被刀鞘硌得生疼。
擂台上,徐念安跪倒在地,冷汗沿着额头滑到下巴。
灰雾里的声音越积越多,全部挤在她脑中,头颅胀痛,耳内嗡鸣不止。
徐念安咬紧牙,从符袋里找出破幻符,贴到额头。
灰雾散开片刻,又从四周聚拢。
她的呼吸乱了。
幻音峰的音律幻术太强,破幻符只能替她争来短短片刻。
琴音重新响起。
这回没有市井杂声,雾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呼唤。
那声音熟悉得让她难以分辨真假。
“念安,过来。”
徐念安的身子停在原地,慢慢抬起头。
灰雾里走出一个人影,穿着破旧灰布衫,腰间挂着瘪下去的钱袋。
那是徐霄云。
徐念安退开半步,手掌按住符袋。
“哥?”
男人咧开嘴,笑容堆满褶皱。
“念安。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,伸手招她过去。
“跟我走,哥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徐念安盯着那只伸来的手,手背皮肤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污垢。
“你是假的。”
徐念安抬手甩出雷火符,符纸升到半空,火焰沿着符线燃起。
火光照亮灰雾,男人的面容没有改变。
他收回手,笑容也淡了下去。
“假的?念安,你莫非吃错药了?”
“假的?”
灰雾里的男人停在原地,伸出的手悬着。
那张脸照着徐霄云的模样描出来,眉梢那点算计人的神气也半分不差。
“念安,别闹。”
男人朝前逼近,五指张开,朝她肩头抓来。
徐念安退开三尺,雷火符坠在脚边,火舌窜起,灰雾被映出层层褶痕。男人的轮廓随着火光晃动,身上却没留下半点烧痕。
“连哥哥都认不出来了?”
徐念安守着符袋,掌心里全是汗。
从前的徐霄云输光钱,回家就掀桌摔碗。她躲在屋里,门板外的人会用脚踹门,让她去邻街借钱。借不来,便扯住她头发,逼她往卖身契上按手印。
琴音一入耳,埋在土里的东西便被翻了出来。
雾中男人张开双臂,笑声贴着她耳边游走。
“王妈妈那边有饭吃。你进去了,哥哥还能换一笔银子。听哥哥的话,往后的日子总能宽裕些。”
男人又靠近半步。
徐念安呼吸乱了。男人站到她面前,抬手往她额头探去。
“跟哥哥走,别留在这里。外头人人都想害你,只有哥哥能护着你。”
她盯住那只手。
右手抬起,五张符纸一齐掠出。
火焰卷过雾气,雷声滚落,藤条贴着地面穿行。男人抬臂挡下前两道符力,但藤条仍然缠住他脚踝,第四张符纸贴上胸口。
灰布衫被火焰烧穿,衣衫底下没有血肉,只有大片空白的纸面。
徐念安抓住空当,割开掌心,将鲜血按上地面。
“徐念安,安平人士,父母早亡,兄长徐霄云。”
血滴砸下,灰雾深处传来沉闷琴声。
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散去,五官朝不同方向错开。
灰雾从四下合拢,男人伸手掐住她的脖子。那只手碰上皮肤,没有重量,只留下大片发痒意,胸口却像压了石板。
膝盖碰到地面,耳畔又传来徐霄云的骂声。
“你还敢顶撞我?”
每一句都熟得可怕。
徐念安曾盼着这个哥哥变好,也盼过有谁能从徐家带走自己。可那些年里,门外只有脚步声,只有门闩落下的动静。
活着,要挨打。
逃出去,会被追回来。
死了,徐霄云便拿不到她换来的钱。
年幼时,她想过太多回。
灶房有砒霜,井边有麻绳,后院还丢着一把豁口柴刀。做出一个选择,屋子里那些声音就能停下来。
男人俯近,语调放轻。
“念安,跟哥哥一块走。你不肯去,咱们便一道去死。”
徐念安抬起脸。
雾中人摆出的神情,与记忆里的徐霄云没有差别。
可真正的徐霄云不会说这种话。
那个人再贪,再狠,也会把她往门外推,自己留在屋里找活路。
他舍不得死。
徐念安摸进符袋,抽出一张起爆符。
男人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对,点着它。咱们一起死。”
她将起爆符贴上胸口。
擂台下,徐霄云整个人绷住。
台上并无风息,徐念安的衣角却朝后扬起。柳如梦的琴声藏在四周,琴弦拨得一记快过一记。灰雾正借着她的旧事扎根,若真引燃符纸,肉身会受伤,灵明也会被幻音拖向更深处。
楚红绡抬起手臂,拦在黄线之前。
“徐霄云,留在原地。”
“她要引燃起爆符。”
“她还留着判断。”
“若她判断错了?”
“那就自己承受后果。”
楚红绡话说得硬,掌中却扣住酒葫芦。擂台规矩摆在这里,她不能登台。
徐霄云停在黄线外。
他望着灰雾,开口唤她。
“念安。”
男人也在雾里唤她。
“念安。”
两道声音前后落下。
徐霄云又道:“你手里那张符,缺了一块。”
她垂眼看去。
符纸右下角果然少了一角。
昨夜画符时,她画错了雷纹,顺口把角落咬掉,打算重画。徐霄云当时随口说她糟践符纸。
雾里的男人也垂下头。
他的视线只落在符面上。
徐念安盯着那块缺口,胸口起伏渐渐平稳。
徐念安抬起脚。
鞋底贴着一张硬纸。
那张破幻符,是徐霄云塞进去的。
他没有提过此事。
当时他说的是,往后碰上专攻心神的对手,符袋若被打飞,鞋底里还能藏一张保命符。
他嘴上难听,做事时却总会给她留条路。
徐念安闭起眼睛,从鞋底抽出破。
男人扑了过来。
“你敢!”
她将破幻符按上起爆符。
符纸没有燃烧,灰雾先裂出一道缝。
外界的琴声从裂缝中钻进来。
她听见台下的喊声,听见徐霄云忍着怒火的呼吸,也听见自己胸腔里急促的心跳。
男人攥住她肩膀,五指陷进衣料。
“你逃不掉。”
徐念安睁开眼,取出最后一张符。
她抬起手,将起爆符揉成一团,塞进男人嘴里。
“你连我哥最难看的样子,都没学全。”
男人胸口裂开,白纸一层层翻卷出来。
“他以前从来没哄过我。”
火光吞没灰雾。
“可他如今会回来接我。”
擂台外,柳如梦膝上的古琴传出裂响。她手停在半空,三根琴弦同时断裂。
徐念安从灰雾中跌出,单膝落地,耳后的镇声符化作灰末。
柳如梦拨动余下琴弦。。
三道无形音刃贴地掠来。
徐念安撑地起身,往旁边错开脚步。
躲闪已经来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