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念安从擂台被人扶下,半边袖口烧透,露出被灰末糊住的半截小臂。她抿着嘴角不吭声,眼皮耷拉,腿脚发虚,踩在台阶上险些踏空。
徐霄云伸手扣住她手肘,把人往身侧带了半步,“站得住?”
徐念安甩开他的手,扶着石栏杆蹲下。她咬着牙,膝盖不住打颤,额角沁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。
徐霄云从怀里摸出林清清早先给的药膏,搁在地上。
徐念安瞥眼看去,没有伸手。过得片刻,她捡起药膏拧开盖子,往手腕烫红处涂了一层。
楚红绡站在旁边晃着酒葫芦,嘴角绷紧。她扫过徐念安的伤处,转头盯着台上收拾断弦古琴的柳如梦,冷哼出声。
“平局。幻音峰脸皮够厚,弹断琴弦都拿不下一个符修,回去少不得罚跪祖师堂。”
徐霄云没有接茬,视线移向别处。
朝天坪铜锣连敲三记,沉闷响声自擂台中央朝四面推开。
“甲字三十七场。”
报名执事拖长调子,手中竹签掷入铜盘。两枚竹签弹起,落回盘面并排贴合。执事捡起竹签,嗓音停顿片刻接着念诵。
“探云峰徐霄云。”
“对,清虚峰沈若辞。”
这名字落地,擂台四周的嘈杂议论立马低了下去。
徐霄云没动。他未曾听过此人。
楚红绡手里的酒葫芦顿住,拎着绳结的手指勒紧。徐霄云跟她相处数月,见过她面对周芸与执法堂时的模样,却未见过今日这般反应。
她绷直了后背,整个人透着旧伤被揭开的僵硬。
“师父,”徐霄云问,“清虚峰什么来路?”
楚红绡把酒葫芦别回腰间。
“清虚峰修心境之道,七十二峰排第九。那一峰的弟子全通幻术。”
“又是幻术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楚红绡嗓音发冷,“百毒峰的蛊与幻音峰的琴走外物入幻。清虚峰不借外物。他们拿自己的心境当媒介,把对手拽进他们构筑的局里。你越想破局,陷得越深。”
徐霄云皱起眉头。花面狐靠双眼,柳如梦借琴音,皆有媒介可寻。若连媒介都找不到,便意味着没有切断幻术的着手处。
“这位沈若辞什么境界?”
楚红绡偏头越过人群,目光落向擂台对面的阶梯。
那里站着一人。
青白长衫,头别素色木簪,腰间不挂兵刃也不系乾坤袋,全是书生打扮。他面容清瘦,年纪约莫二十出头,眉目透出有别于周遭的安稳。
此人混在人堆中,身上无半分灵明外泄。若非执事报出名字,徐霄云绝不会留意。
就在此人抬脚登台之时,徐霄云丹田里的引魂灯动了。
灯芯跃动。
徐霄云绷直脊背。
他盯着沈若辞,脑中翻出安平城诸事。
余时韵死了。
她化进日火白光,皮肉尽毁。
余家经营沧浪郡不止一代。余时韵倒下,余家留存的暗子眼线是否随着她一并烧尽。
亦或是,有人接手了她的残局。
徐霄云压下这些念头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师父,余家和清虚峰可有交情?”
楚红绡听见余家二字,侧脸看向他。
“你怎么问起余家?”
“猜的。”
楚红绡未加追问,收回视线压低嗓音。
“清虚峰峰主三十年前与余家故人有过往来。旁的我不清楚,也不想弄懂。你上台后记住一条,他若在幻境里摆出你认识的人,别信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楚红绡拍上他肩头,力道沉重,“去吧。你那双眼睛坏过,该比旁人清楚何物为真,何物骗人。”
徐霄云提步往擂台走去。
经过徐念安身侧时他停下脚步。
徐念安蹲在石栏旁,手里攥着药膏仰面看他,嘴唇开合没有出声。
徐霄云低头看去。
“你方才做得不差。”
徐念安睁大眼睛。这是两人相处至今,徐霄云头一回当外人面夸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别过脸闷声回话,耳根处泛出红晕。
徐霄云转身上台。
沈若辞已在擂台站定。
他双手拢袖姿态放松,目光扫过徐霄云,没有试探打量,望过一眼后点头致意。
“探云峰徐师兄。”
他嗓音平稳,语调全无起伏。
“久仰。”
徐霄云未曾还礼。
他走到擂台中线,脚步踩中青铜地砖发出闷响。引魂灯在丹田里再次跃动,灯芯上火焰偏斜,受着不明牵引。
徐霄云催动灵明,强压灯火异动。
他抬起头,对上沈若辞视线。
对方瞳色偏浅,透着琥珀色泽。
徐霄云从这双眼睛里捕捉到一缕气息。敌意全无,只有莫名的熟悉感。
沈若辞薄唇抿起。
“徐师兄,”他开口叙事,语调随意,“我替一个故人来见你。”
铜锣声响。
擂台四角的灵灯同时黯淡。
沈若辞周身散出心境之力,凭空浸入四周空气。全无媒介,没有征兆,亦无灵明波动。
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。
徐霄云视野中,擂台保持原样,观战人群仍在原处,楚红绡依旧拎着酒葫芦站在台下。
空气中多出些许冷香。
气味发涩,带着未化霜雪的冷冽。
安平城秋夜,余时韵站在衙门廊下翻阅卷宗时,身上正是这股味道。
徐霄云眼底神色发沉,并未慌乱。
“你那位故人,”他缓缓出声,垂在身侧的右手探入袖口,刀柄抵上掌心,“姓余还是姓沈?”
沈若辞收敛笑意。
他看着徐霄云,棋局走向并未脱出预判,唯独眼前这人比他预想中沉得住气。
“这重要么?”
冷香加重。
四周灯火再次变暗,风声停歇。
沈若辞从袖中抽出右手。
他掌心里空无一物,五指伸展刹那,徐霄云脚下的青铜地砖表面浮出白霜。
此物并非冰霜与灵力寒气,全凭心境之力凝结落地。
沈若辞轻声搭腔,“徐师兄得罪了。”
白霜贴地蔓延,顺着徐霄云鞋底往上攀爬。他低头看去,脚下青铜砖面浮出残月图案。
残月图案浮出地砖,徐霄云脚底渗入凉意。冷意顺着脚踝往上蔓延,勒进骨头。
他后退半步。
凉意没有衰退,反而钻入膝弯。
沈若辞站在三丈外,双手重新拢入袖中,连个架势都没摆。
这人压根没打算动手。
徐霄云右手扣住短刀柄,拇指按压护手,指腹摩挲过刀鞘旧痕。
触感清晰,温度如常。
“你在拖时间。”徐霄云压着嗓子开口。
沈若辞偏过头,神色不变。
“徐师兄觉得我在拖时间?”
“你的心境之力从上台便往外渗。不用媒介,甚至不需我看你的眼睛。”
徐霄云握住刀柄拔出半寸。
“你不想硬碰硬打赢。你想把我按在幻境里,耗到我分不清里外。”
沈若辞瞳孔收缩,转瞬平复如初。
“徐师兄见识不浅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
徐霄云往前迈步,短刀尽数出鞘,刀身映出擂台四角灵灯火光。
“替死人。”他回话干脆。
“她死前托话给我师父,师父转交予我。今日擂台碰上,顺道送达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沈若辞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掌心朝上。
指缝间飘出白色光点,升上半空打着旋,散作一团雾气。
雾气中浮出一个字。
“跑。”
徐霄云停住动作。
他盯着那字看过两息,嘴角扯动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沈若辞收手,雾气散尽,掌心恢复整洁。
“她说你这人贪生怕死,胆子小,脑子活,能跑绝不留下来硬扛。她让我提醒你一句,万灵阁的东西不该碰。”
冷香更重了。
徐霄云脚下的青铜砖裂开细纹,缝隙里透出白光。白光沿着砖缝往上爬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把整座擂台罩了进去。
台下的声音远了。
楚红绡腰间酒葫芦撞在玉带上的脆响,徐念安压着的呼吸,四面八方的议论,全被隔在白光外头。
擂台还是原来的擂台。
四角灵灯没变,铜锣没变,连青铜砖上的接缝都还在。
变的是空气。
冷香里混着潮湿水意,还有墨迹在纸上洇开时留下的涩味。
徐霄云认得。
安平城衙门,秋雨将停的傍晚。
余时韵翻完最后一页卷宗,合上封皮,指腹沾了墨,随手往袖口蹭了一下。廊外雨帘断开一角,风从缺口里钻进来。
她身上,就是这个味道。
徐霄云没闭眼,也没催动灵明抵挡。
“你想让我看什么,直接摆出来。”
他握刀的手落回身侧,刀尖斜指地面,没摆出戒备的架势,也没露出半点松懈。
沈若辞还站在原处,双手拢在袖中。
擂台中央的白光聚拢,先显出一柄团扇。
扇面泛黄,扇骨细窄,竹柄上系着半截旧绳。团扇在半空转了一圈,落地时无声无息地散了。
冷香里,多出一道身影。
那人穿着素色夹袄,发髻松松绾着,鬓边别着一枚铜簪。她坐在矮凳上,膝头摊着账册,正提笔在页边批注。
余时韵。
她的脸清楚得过分。
眼角的小痣,右手中指侧面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,领口里露出的旧棉布,全和徐霄云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徐霄云没上前。
“想骗我,至少让她站着。余时韵翻卷宗,从来不坐矮凳。她嫌弯腰碍事。”
幻境里的余时韵抬起头。
她看了徐霄云一眼,合上账册,放到膝侧。
她没起身,反而把矮凳往后挪了挪,靠住身后浮出的半截廊柱。
“坐矮凳,是因为腿软。”
她嗓音发哑,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
“引日月之力的后劲,到死都没缓过来。”
徐霄云喉结滚了滚。
丹田里的引魂灯跳得厉害,灯芯偏向余时韵所在的方向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这不是普通幻象。
至少,不全是。
徐霄云压下心里的念头,把短刀推回鞘中。
“既然是替她传话,那就让她自己说。”
他朝沈若辞偏了偏头。
“你闭嘴。”
沈若辞没恼,只微微颔首,退进白光深处。
余时韵看着徐霄云收刀,唇边动了动。
那神情不算笑,也不算叹气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旁人递点善意过来,你先摸刀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余时韵低头,拍去膝上的灰。
“安平城那一场,活着跑出来四个。比我算过的最好结果,还多一个。”
“此番恩情,无以为报。”
余时韵没接这句话。
她沉默片刻,抬手理了理鬓边散发。
徐霄云记得这个习惯。
“时间不多,幻境撑不了多久。”
余时韵放下手,看着徐霄云。
“我有三桩事要说。你听完就走,不必回话。”
“你说你的,回不回话是我的事。”
余时韵没理他的顶撞。
“第一桩,孔家要办祭月大典。”
徐霄云眉头压低。
余时韵继续道:“血月过后,天枢核心落到前朝末帝尸傀手里。孔家追了他数百年,如今核心重现,他们不会再等。”
“祭月大典,每逢甲子年的冬至举行。到那一天,孔家会以天枢核心为引,再开血月。”
“上一次血月,安平城没剩下几个活人。”徐霄云道。
“所以这一次,只会更大。”
余时韵语气平稳,像在核对账册上的旧账。
“孔家要的祭品,不再是一城百姓,而是整个地区。沧浪郡,只是开始。”
余时韵停了停,才说第二件事。
“万灵阁里的东西,你不能碰。”
徐霄云抬眼。
“你知道万灵阁里有什么?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的多。”
余时韵看着他。
“万灵阁中,封着驭灵门初代祖师从禁地带回的器物。那件器物与天枢核心同源,都出自上古禁果。”
“你进入万灵阁,那东西会感应到你体内残留的血月痕迹。”
“到那时,你不是去拿机缘。”
“你是替孔家,送上一把现成的钥匙。”
徐霄云背脊绷紧。
楚红绡曾说,万灵阁里藏着探云峰真正欠下的债。
他当时以为,那是银子,是功法,是探云峰某段不能见人的旧事。
如今才明白。
这笔债,比三百万两银子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孔家要的是天枢核心与阁中器物共鸣。”
余时韵声音低下来。
“两件东西一旦接通,灵脉封印便会被打开。”
“你若进去,就是替他们推开最后一道门。”
徐霄云问:“那掌门呢?”
“他让我进万灵阁,是不知道,还是……”
余时韵。只是看着他。
那双眼里的意思,已经够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