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......你......你......”
一连着说出三个你,此时此刻,普净竟然被那汉子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他下意识的向着法疑看去,却只见法疑端坐在那火塘前,凝神闭目,仿佛没有听到两人的争辩一般。
而看着普净这个表情,汉子却是笑了。
他将脸凑了过去,随后继续追问道。
“是不是答不上来?小师父?”
“那我问得简单些,你们寺庙里的庄稼,都是谁种的?谁收的?”
“每年,又要交多少的租?有多少留在他们自己的手里?”
听着汉子的话,普净那原本还因生气而涨得通红的脸蛋,此时却变得有些苍白。
“那些佃户,都是自愿的。”
“他们是信徒!”
“愿意供养我们......”
听着普净的话,汉子冷哼一声,随即摇了摇头。
“自愿?”
“他们若真是自愿的话,为何交完租还得去借高利贷?为什么过年杀不起一头猪?”
“甚至我隔壁的王婶,就因为租了那宝光寺的地,就因为交不上租,她男人就被宝光寺的护院给打断了一条腿。”
“按这样来说,你说他们是自愿的?”
听着汉子的话,普净整个人就仿佛被抽了一个耳光一般,愣愣的站在原地说不出话。
可汉子却还是不依不饶的说着。
“可偏偏到了第二年春天,那女人还得带着自己那搀扶着拐棍的丈夫去宝光寺上香,求菩萨保佑她男人早日康复,求菩萨保佑今年有个好收成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自愿?”
“自的哪门子愿?”
听着汉子的追问,普净却是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。
他想说那不是他们宝相寺干的,想说寺庙中的师父、师兄们都是好人,想说很多很多的东西。
可偏偏,他面对汉子的问题,却是张不开嘴。
他连他们身上的袈裟怎么来的,地是谁种的,每年的租金怎么收的都答不上来。
他只知道每天做功课、背经文、擦佛像。
其他的,他从来没问过。
也没人告诉过他。
可他还是倔强的开口,声音却如同蚊子一般。
“这些......都是你瞎编的......”
“我们院里,全都不是那样的人......”
听着普净的话,汉子看了一眼他,又看了一眼坐在火塘边,一直没有作声的法疑,继续问道。
“小师傅,你今年,怕是有十一二岁了吧?”
听着汉子的这个问题,普净皱着眉头看向他,可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。
“我今年十三岁了!”
“十三岁......”
听着普净的话,那汉子细细的琢磨着,然后,又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他。
“你知道我十三岁的时候,我在干些什么吗?”
不等普净回答,他又自顾自的道。
“我在跟着我爹下田种地,跟着修河堤做工。”
“只要是能让我活下来的伙计,我都要做。”
“可你呢?”
“你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?”
“念经?读书?习字?”
听着汉子的话,普净却是再也不说话了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整个屋子里,沉默了好长的时间。
接着,那汉子似乎觉得意犹未尽,又补了一句道。
“你们这些寺庙里的孩子,连那田地里什么是苗,什么是草都分不清,还和我说什么普渡众生。”
“你度谁?拿什么度?”
“你说说,这不是骗人是什么?”
“真就会有人信吗?”
直到此刻,一直在火塘边闭目养神的法疑,这才睁开眼,慢慢转过头来,而汉子看到法疑的目光,整个人明显一僵,在打量了法疑几眼之后,动作却是有些戒备了。
却只听法疑问道。
“你这大半夜的挑着这担子,是从哪儿来,要到哪儿去?”
那汉子依旧很戒备的看着他,不过,却还是将自己的信息透露了出来。
“从荥阳来,往长安去。”
“家里老娘病了,听说长安城里那胡商的药能有些作用,我准备把这些山货卖了,去集市里碰碰运气。”
法疑点了点头,继续道。
“现下这兵荒马乱的,走这一趟,不容易吧?”
“谁说不是呢?”
汉子苦笑一声。
“这一路上,碰到了几次兵祸了。”
“倒是还好,只丢了半担子的货物,我这条命也还在。”
“到了长安,这剩下的半担子货物,怎么说也能换上几副药吧。”
他看着法疑,有些自嘲的说道。
“我总不能和那些大户人家一样,不管是出什么事,都跑到庙里去求菩萨保佑吧?”
接着,他忽然停住了,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似的,有些迟疑的问。
“若是......若是我真去求菩萨的话,菩萨能保佑我娘好起来吗?”
法疑没有回答。
若是以往,他有着罗汉果位在身,要想治愈凡间的疾病,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,甚至度过去些许佛力,还能让他老娘延年益寿。
可现在,他连自身都难保。
而看着不回答的法疑,汉子也没有多说什么,他自嘲的笑了笑,将手里最后一块馍馍塞到嘴里之后,便缩在墙角昏昏成成的睡去。
而同样靠着墙壁入睡的普净,这一觉却怎么睡,也睡得不踏实。
朦朦胧胧中,他听到了那汉子起床的声音,直到门传来嘎吱的响声,直到那汉子的脚步声渐渐的远去,他才将自己的目光,看向了那在火塘边打坐的法疑。
“师父,你说,他说的话,都是真的吗?”
这句话的声音很小,他原本以为法疑并不会回答,却看见法疑将自己的眼睛睁开,朝着他的方向看来。
那目光之中,却似乎并没有责备的意思。
接着,法疑的声音慢慢的在这间小屋中响起。
“金刚经有言,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
“有很多的东西,是要靠着自己去看,靠自己去想的。”
“甚至你要清楚,在你问这句话的时候,是只想求证一个答案,还是想要借这个答案,来说服你自己?”
普净愣愣的听着法疑的话,随后摇了摇头。
“师父,我不知道......”
听着普净的话,法疑笑着看着他,道。
“那就且行且看吧,我们这一路,还长着呢。”